原生藝術:四百件創作橫跨四個世紀
我想邀請大家用開放的心去認識這批作品。我不用「藝術家」來稱呼他們,因為這個詞有時候太侷限,我用「創作者」,每個人都可以是創作者。
這是龐畢度中心的特展,四百多件 Art Brut,橫跨十七到二十一世紀。中文可以譯成原生藝術、粗獷藝術或拙稚藝術。這些創作者來自生活的各個角落:精神病患、自學者、囚犯、隱士,像是在藝術體制之外創作的孤獨先知。他們並不自知自己是藝術家,也不為觀眾而創作,只是被驅使著建構出一套專屬於自己的宇宙語言。
展覽分成幾個主題。
第一個主題是修復世界。許多創作者的動機,彷彿是忽然意識到自己被某種神秘的力量選中,努力完成一項不可能的任務:拯救全人類免於世界末日,無論那是真實的還是想像的。這些人或許孤立、甚至被排除於社會之外,但他們並沒有因此心懷怨恨,也不仇恨這個排斥他們的世界。相反地,想要拯救世界的決心是一種出於慷慨的心願。有一位創作者某天忽然意識到,如果他能把經歷過的所有事情都寫下來,世界就可以得救,於是他密密麻麻地寫、不停地寫。另一位不太會說話也不太識字,用非常有限的單字重複地寫,想寫信給他媽媽,結果他的寫作變成了像樂譜的東西。我覺得他的作品比任何語言都動人。
第二個主題是計算與秩序。混亂是否正在逼近,該如何重新掌控局面,防止世界與我們自身崩解。科學努力尋找答案,而這些創作者早已察覺那種可怕的不確定性,那些命運的誤差範圍,正是魔鬼尋找裂縫鑽入的開口。有些人一生都在試圖計算出完美公式,解開無解的方程式,發明魔法密碼與萬無一失的策略,創造出各式機械與工具去測量無形之物。他們的邏輯建構出嚴謹封閉的系統,以自創的詞彙排列出公式、清單、數字與符號,形成一套內部自洽的秩序。
第三個主題是重複。許多創作者運用重複的圖案與令人入迷的花樣,試圖創造簡單而令人滿意的秩序,去平息自身受到混亂意識的擾動。這種重複的行動也表達出他們對時間流逝、循環的連續性,以及過去現在未來之間聯繫的敏感。重複的傾向不只出現在繪畫裡,也出現在縫紉、打結與捆綁的動作中。從草間彌生的作品裡也看得到這種強迫與鎮靜同時作用的效果。
這一區裡茱蒂絲.史考特的作品很棒,MoMA 有收藏。她用彩色的線、毛線與布條包裹各種能找到的物品,衣架、辦公室用品、購物推車、椅子。每一件雕塑都要花數週甚至數月的細緻勞動,最後呈現出如蠶繭般壯麗而神秘的形體,把內部的寶物完全隱藏起來。展場影片裡看得到她創作的方式,充滿直覺,像神諭一樣帶有深沉的冥想性。她的雕塑似乎是一種努力,試圖為那些她認為重要的東西打造保護殼。我讀到一則資料:有一次工作人員搬動她的巨型作品時,幾個小物件從裡面掉出來,後來大家才知道,在運輸的前一晚,她偷偷把自己珍愛的項鍊拆掉,一顆一顆把珠子藏進雕塑裡。
第四個主題是變異的生物。變異的昆蟲、混種的動物、怪獸、鬼魂、肢解的身體、末日般的風景。這些作品來自一個混沌不明的世界,我們熟悉的元素被拆解、重組、交織成令人不安的視覺拼貼。熟悉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喻的陌異與焦慮。有一位創作者當初杜布菲和畢卡索都很喜歡,搶著要買,互不相讓,最後兩人對彼此破口大罵。而藝術家本人表示,他其實沒有很想賣。
第五個主題是材料。打字機鍵盤、木頭碎片、塑膠娃娃、內胎、輪胎、鵝卵石、羽毛、石膏,任何廢棄物都可能成為材料。這些創作者在街上、垃圾堆、倉庫中撿破爛,轉化為超乎想像的形式。拼湊不完全是因為資源匱乏,也是一種孩童般的純粹喜悅:把日常物件重新組裝,讓想像力驅動手的動作,從無到有打造出自己的小世界。有一把槍很好笑,創作者說那是火星槍,而且他本人會講火星文,已經達到 C1 程度,由火星人親口傳授。槍的彈夾是如假包換的沙丁魚罐頭。
還有一位創作者出生在法國南部的農場,從小就對火車著迷,經常偷搭火車遠行然後被警察帶回家,後來被送進精神病院,還一直逃院又被抓回來。策展人寫了一段話描述他,我覺得很感動:佛瑞斯蒂耶的流浪癖從未消退,1914 至 1923 年間他總共逃院五次,但他漸漸開始用其他形式的逃離取代身體上的旅行。他的繪畫與雕塑帶領他進行虛構的旅行,由於不再離開醫院,這位靜止的旅行者發明了想像中的旅行方式。雖然他從未見過大海,他開始設計船隻,並在羅澤省的路邊與過客販售與交換這些船隻,讓船啟航。
看完這個故事,我也好想要一條他做的船。自己無法流浪,就讓船代替他出航。
還有一區叫「孤兒作品」。所有原生藝術的作品本質上都是孤兒,它們在誕生之際就與所謂的藝術毫無血緣關係。其中一些真正無名、無法追溯作者身份的,更是名副其實的孤兒。大多數原生藝術的作品沒有簽名,因為創作者往往無法認同自己作為社會主體的角色,更不用說承認自己是藝術家。因此這些作品常常被封存在他們的生活空間裡:家中、醫院的病房、行李箱、儲物櫃,以病患隱私為名被深埋。我們之所以能得知某些創作者的名字,通常是透過某位中介者,一位文化傳遞者,或是偶然發現他們作品的收藏家、藝術商、朋友。一旦姓名的線索全然消失,這些作品就成了命運的浮木,被丟棄在人行道、跳蚤市場或收容中心的角落,靠殘留的蛛絲馬跡等待被看見。
最後一個部分是靈性。來自世界各地的作品見證了各種文化對與彼岸連結的濃厚興趣,彷彿神祇與亡者所居之地是人類普遍心靈圖景的一部分。有些創作者聲稱自己的創作受到靈魂、神祇或來自他界的聲音引導,他們不視自己為藝術家,反而更像被神秘存在選中的通靈者或使者。Madge Gill 的生平很悲慘,母親未婚生子,她從小被丟到孤兒院,十四歲被從英國輸出到加拿大當童工,長大後生孩子又死胎。經歷這些之後她開始創作,當時三十七歲,把藝術視為一種靈性啟示,後來轉變為劇烈的附靈經驗。她宣稱受到一位名為 Myrninerest 的靈體指引,從此在出神狀態與狂喜中不斷創作,包括繪畫、織布、編織與寫作,直到七十九歲過世。她的圖像常充滿多重女性面孔,讓人好奇這些人究竟是誰,是自我肖像,還是那位靈體的面孔。
原生藝術的創作者大多未受學院訓練,作品卻展現出對宇宙平衡體系的高度連結感。他們能敏銳地感知光明與黑暗的雙重力量,持續與內心的戰爭搏鬥,這往往被誤診為精神疾病。他們透過駕馭情感衝突,向外開闢出尋找內在平靜的路徑。與原生藝術最相近的傳統藝術運動是超現實主義,因為同樣看重潛意識的力量。
這一類創作者也有被藍籌畫廊代理的例子。弗蘭克.沃爾特是自學的,同時也是作家、哲學家與政治評論者,一生大多數時間完全與世隔絕,死後打開他的小屋,裡面堆滿五千件作品。他目前由卓納畫廊代理,2020 年在紐約舉辦《Frank Walter:最後的普世人,1926–2009》,象徵他正式進入當代藝術正典。這件事重要的地方在於,它標示了藝術界對原生與自學藝術家觀點的轉變,Art Brut 不再侷限於小眾收藏,而是進入了全球藝術史的主流敘事。
其實我們對於自己的心靈、創造與表達所知非常有限。這些創作者的故事讓我很感動,因為他們就是很真實地活著。看到這些作品,就會覺得瘋子、智障、神經病這些稱呼真的很殘忍,也透露出我們的無知。
我在展場沒待多久就開始想,會不會是我才是不正常的那一方,而他們其實才是正常的。去區分他們跟我們、正常或不正常、疾病與健全,實在很沒有意義。
這也和霍克尼最終章講的一樣,他說:Less is known than people think。我們所知的比我們以為的少上太多。

Viki Kuo 郭中荃
來自桃園︒自 2007 年起,先後於台北︑北京與上海的當代藝術畫廊與美術館工作,投入展覽策劃︑藝術家研究與藝術現場觀察︒2020 年起移居巴黎後,負責 Paris–Taipei Express 藝術課程策劃與講授,專注於以研究者視角與第一線的藝術現場經驗,帶領讀著/學員理解當代藝術的創作理念︑藝術史/文化背景與觀看方式︒郭中荃/Paris-Taipei Express 迄今已組織並開設超過60+場線上與現場(巴黎/台灣)講座與課程︒曾於巴黎 EAC 法國藝術文化管理學院(2024)︑IESA 巴黎高等文化藝術管理學院(2024–2026)︑OneArt Taipei 藝術博覽會(2024–2025),以及陸府生活美學基金會︑同學社等機構擔任藝術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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