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蒂斯:透過父親的眼睛
在馬蒂斯所繪的許多面孔中,最特別的是他的女兒瑪格麗特。從她童年直到成年,這位藝術家爸爸為她創作了超過一百幅肖像。她是他最忠實的模特兒,也是唯一一位在數十年間始終伴隨他、並且存在在他畫中的人。到了他坐輪椅、已經不太能畫畫只能做剪紙的晚年,女兒還是在身邊。
瑪格麗特是馬蒂斯二十出頭時和未婚女友生的女兒,後來被他帶回來養。馬蒂斯結婚後,妻子對這個小女孩視如己出,感情深厚,她和兩個同父異母的弟弟讓與皮耶爾一同成長。瑪格麗特後來寫道,我們就像一隻手的五根手指。展覽裡很特別的一點是,也有讓和皮耶爾畫瑪格麗特的作品,兩個弟弟好像也學著爸爸畫姊姊的肖像。
她小時候身體不好,七歲時罹患白喉,接受氣管切開手術,留下一道疤。所以她常常穿高領,或用一條黑色絲帶遮掩。這也是她肖像中最好辨認的地方,如果馬蒂斯筆下有女孩用黑絲帶綁著脖子,那就是他女兒。
因為身體孱弱無法上學,她成了真正的畫室小孩,看著爸爸畫圖,也被爸爸畫。她專注的支持沒有被辜負,爸爸放飛自我,五顏六色地把她畫成了野獸派的代表作品。
《讀書的瑪格麗特》在秋季沙龍展出,畫中小女孩專心閱讀,頭靠在拳上。和野獸派那張相比,馬蒂斯的筆觸已經明顯改變,之前鮮明破碎的筆觸變得平靜沉著,畫面裡有一種沉思和靜謐的氣息,構圖也更特寫,傳達出親密感。
展場裡有一系列素描很有意思,因為那記錄了一位藝術家如何持續為了筆下的造型反覆研究。可以看到他描繪瑪格麗特低垂的側面時對線條和曲線的探索:同一張紙上重疊繪製好幾個面孔,劃掉那些他認為不夠理想的嘗試,明顯在尋找鼻樑、面頰曲線與嘴巴位置之間的精準關係。鼻樑的線條延伸進入眉毛,呼應波浪狀的髮絲。這個練習也說明了為什麼馬蒂斯的線條這麼強。
瑪格麗特在爸爸筆下呈現出一張多變、精怪、時而叛逆的面孔。那位低垂雙眼的小乖很快蛻變為目光銳利、神情驕傲的少女,姿態顯示出既堅毅又頑強的個性。
有一張是他最喜歡的,從來沒有出售,始終珍藏到生命終結。那張畫捕捉到一種緊繃的神情,因為當時瑪格麗特每個月都必須接受痛苦的喉嚨治療,臉上留下的神情流露出反覆的痛楚。這是他一直帶在身邊的一張小畫。
後來馬蒂斯在尼斯待的時間越來越長,在地中海的光線中找到新靈感。他先住旅館客房,後來搬到面海的小公寓,瑪格麗特時不時來探望。這批畫的色調有一點陰鬱,唯一俏皮的地方是她每次都戴著不同的帽子。有一張很可愛,瑪格麗特和模特兒在喝茶,旁邊還有他們的小狗莉莉,莉莉正在撓跳蚤。據說同代人覺得馬蒂斯這樣畫很莫名其妙,但我覺得很真實。
再後來她終於完成最後一次氣管治療,可以解下黑絲帶了,而且變成了她老爸的經紀人。從此她不太常出現在馬蒂斯的畫中,就算出現也比較像點景人物。
最後一個部分叫「歸來的面容」。馬蒂斯搬到尼斯鄉下,身體不好,不問世事。在長達二十年的中斷之後,1945 年,也就是二戰結束前幾個月,他再次為女兒繪製肖像。
那次重繪的情境非常戲劇化。當時瑪格麗特已經五十多歲,剛剛歷經嚴酷的磨難並僥倖活下來。
二戰期間納粹佔領巴黎,她以生命相搏加入法國地下抵抗運動,成為法國游擊隊的聯絡員,因為她相信我們不能也不應該對我們所處的時代、對那些受苦正在死去的人袖手旁觀。後來她遭到出賣,被蓋世太保逮捕並遭受酷刑,關押在監獄裡,最後從監獄裡逃出來。
當時她父親年紀已大,身體虛弱,對女兒從事的地下活動一無所知。父女再度重逢之後,連續兩週,他們每天下午都在熟悉的狀態中面對面:畫,與被畫。瑪格麗特向爸爸訴說自己經歷的一切,馬蒂斯一邊聽一邊為她作畫。他驚訝地發現女兒完全變了樣,蛻變了、放鬆了、綻放了、年輕了。
第一幅肖像是一張模糊、顫抖而動人的圖像,她的面容如幽靈般浮現。第二幅是簡練明亮的炭筆素描,凝聚著這位抵抗運動戰士的火焰,帶著一抹微妙的微笑。
這兩幅是瑪格麗特的身影最後一次出現在爸爸的作品中。
順帶補上畢卡索。他和馬蒂斯相識之後很快成了既競爭又互相欣賞的對象。馬蒂斯形容他們的關係像拳擊比賽,畢卡索則說,沒有人像他這樣仔細看馬蒂斯的畫,同樣也沒有人像馬蒂斯一樣仔細看他的畫。兩人常互相拜訪工作室,馬蒂斯說每當他完成一件重要的作品,他知道畢卡索一定會來看,反之亦然。他們知道,唯有對方能真正理解自己在嘗試什麼。有次在朋友聚會上,馬蒂斯帶了一件小雕塑給大家看,畢卡索立刻抓起來放到自己肩膀上,像扛著戰利品一樣炫耀,全場哄堂大笑。這明顯帶著挑釁,但馬蒂斯沒有惱火,他回應說,畢卡索是頭野獸,但我喜歡和野獸搏鬥。
後來馬蒂斯因病坐上輪椅,開始做剪紙,畢卡索常常派人探望。馬蒂斯過世時,畢卡索非常傷心,決定用馬蒂斯晚年最愛的題材「宮女」與過世的老友繼續對話。他說過,當馬蒂斯死了,他把他的宮女留給我當遺產。
宮女原本是奧斯曼帝國後宮裡的侍女,到了十九世紀的法國藝術裡變成一種充滿異國情調的繪畫主題,通常是一位裸體或半裸的女子慵懶地倚靠在長榻或室內,周圍有華麗的地毯、簾幕、香料與飾品,最著名的例子是安格爾的《大宮女》。到了二十世紀,馬蒂斯接下這個傳統,在晚年把它畫到極致。他筆下的女子穿著異國服飾,姿態慵懶,身邊圍繞著花卉、織毯與繁複的裝飾。對他來說,宮女是他色彩與裝飾性美學最好的舞台。
同場加映他在巴黎現代美術館的《舞蹈》壁畫。老爺子身體不好,下不了床,還躺著拿竿子畫壁畫。他女兒那股頑強性格是從誰遺傳的,這下就清楚了。

Viki Kuo 郭中荃
來自桃園︒自 2007 年起,先後於台北︑北京與上海的當代藝術畫廊與美術館工作,投入展覽策劃︑藝術家研究與藝術現場觀察︒2020 年起移居巴黎後,負責 Paris–Taipei Express 藝術課程策劃與講授,專注於以研究者視角與第一線的藝術現場經驗,帶領讀著/學員理解當代藝術的創作理念︑藝術史/文化背景與觀看方式︒郭中荃/Paris-Taipei Express 迄今已組織並開設超過60+場線上與現場(巴黎/台灣)講座與課程︒曾於巴黎 EAC 法國藝術文化管理學院(2024)︑IESA 巴黎高等文化藝術管理學院(2024–2026)︑OneArt Taipei 藝術博覽會(2024–2025),以及陸府生活美學基金會︑同學社等機構擔任藝術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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