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耳朵看康丁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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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耳朵看康丁斯基

這是巴黎愛樂廳正在舉行的康丁斯基展覽。今天我完全不用藝術史的角度來講這位巨人,而用音樂。每個人都聽過音樂,所以每個人都能用音樂的角度去感受他的創作。如果可以的話,戴上耳機讀這篇。

康丁斯基 1866 年 12 月 4 日出生於俄羅斯莫斯科。這句話裡有幾個關鍵字。1866 年說明他活躍的時代是十九世紀來到二十世紀的轉捩點。12 月 4 日表示他是射手座。最後一個是俄羅斯,這個最重要,可以說是他藝術內容的一種濃濃的氣質。

他成長於莫斯科一個很有文化素養的家庭,原本應該當律師,但在三十歲那年徹底改變了人生方向去當藝術家。兩件事導致這個大轉彎,他在自傳《回憶錄》裡描述過。第一,三十歲那年他在莫斯科第一次見到莫內的《乾草堆》,深深被震撼。第二,他第一次聽見華格納的歌劇《羅恩格林》,又被震撼一次。

展覽就從華格納開始,《羅恩格林》前奏曲。這齣歌劇對歐洲藝文有深遠影響,啟發了無數作曲家、畫家與作家。其中帶有一種神秘主義的空間感,以及永恆優美的悠遠感,尤其是前奏中那種虹彩般流動的音樂質地,深深影響了象徵主義藝術,並進一步促成了抽象藝術的誕生。

所以康丁斯基的第一部,來自莫內和華格納。

1896 年他離開故鄉莫斯科,移居慕尼黑,之後定居德國與法國,沒有再回過故鄉生活。然而他始終將俄羅斯視為自己精神與視覺的故鄉。這座色彩鮮明、擁有四十乘四十座教堂尖塔的城市,在他記憶中呈現的是一種整體的感官經驗,在其中色彩與聲音彼此回應。他曾用音樂性的比喻描述這個城市給他的景象:太陽把整個莫斯科融化成一抹色團,像一支狂亂的低音號,讓你整個內在生命都隨之震動。

他熱愛俄羅斯音樂,擁有大量唱片收藏,其中包括多張東正教合唱團的錄音,尤以《我們讚美祢》這首聖歌為代表。有一件作品叫《伏爾加之歌》,反映出他對充滿鄉愁的古老俄羅斯主題的強烈吸引,那是蛋彩繪於黑色背景上的彩色素描,背景彷彿一座鄂圖曼城市,有身著斯拉夫服裝的船夫,還有裝飾東正教聖像的長船。另一件《牛》傳達了他對故鄉深厚而持久的情感,俄羅斯的田園牧歌景象,背景中一坨坨東正教圓頂鐘樓在藍色山丘上鋪展開來,隨風傳遞出陣陣鐘聲。

所以大概可以理解,康丁斯基是一個活在二十世紀的古老俄羅斯魂。

那麼他現代的部分呢。荀白克出現了。

康丁斯基在《藝術的精神性》裡寫過:當藝術家一心想表達內心世界時,看到音樂這門最去物質化的藝術能如此輕易地實現目標,自然會感到羨慕;因此他理所當然地會轉向音樂尋求啟發,試圖在自己的藝術中運用類似的手法。

在他聽過一次荀白克的音樂會之後,又被震撼了。我對古典樂一竅不通,所以聽這個音樂的時候覺得很不安、又感到破碎,像是在描繪人類內心的恐懼或夢境。後來才知道這是荀白克在和聲上的大膽嘗試,叫做無調性音樂。這種沒有調性功能的和弦、調性逐漸消解的進程,對康丁斯基產生了非常深刻的影響。從此他也開始試圖解放色彩,建立一種新的藝術秩序,踏上了抽象繪畫之路。

康丁斯基是最早完全抽象的藝術家之一,這是人類視覺藝術上的一大步。他不再試圖忠實再現自然,而是致力於傳達色彩本身的表現力量。很快地,兩位藝術家在追求現代藝術的共同理想下變成了好朋友。當荀白克打破和聲法則時,康丁斯基則打破了模仿自然的規則。

他一邊畫畫還一邊寫信給荀白克:以前人們提到構圖,總會聯想到霍德勒或立體派那種幾何化的結構;但我認為構圖其實也能以不協調作為基礎,事實上這種方式更具優勢,因為它能為創作帶來更多的可能性。

那張畫的構圖中有三個大型彩色形體,紅、紫、藍綠,看起來相當緊張,好像正在彼此推擠和衝突,畫面中央那道巨大的黑色弧線則好像正在駕馭或挑釁它們。

荀白克自己也是一位畫家,展覽中也看得見他的繪畫以及歌劇手稿,包括他的歌劇《幸福之手》。那音樂若隱若現地暗示著調性與傳統的背景,某些段落聽起來像是一個完全失控的史特勞斯,徘徊在惡夢與瘋狂的邊緣。

還有一張是康丁斯基畫他去聽荀白克音樂會的經驗,因為實在太難忘。黑色代表三角鋼琴的形體,台下有一些聽眾的頭正在鼓掌叫好,還有一大塊黃色。在康丁斯基的理論中,黃色帶有放射性與動感,所以和荀白克的音樂產生了特別強烈的共鳴。

展覽中也展出了他的音樂收藏,這一部分很可愛。有他購買的樂譜、蒐集的音樂書與小冊、與音樂圈友人的合影、他的唱片收藏,以及他喜愛的流行歌曲照片版畫。可愛的是收藏裡也有許多當時流行的狐步舞音樂。1926 年他送給太太妮娜一台留聲機,兩人就開始一起收藏唱片,應該也常常一起跳狐步舞。有意思的是,他們夫妻的好朋友是保羅.克利和他的太太 Lily Stumpf,克利本人精通小提琴,Lily 是鋼琴家,康丁斯基夫婦的唱片收藏就是被這兩位音樂發燒友推坑的。這套收藏至今仍保有九十五張唱片,保存於龐畢度中心的檔案館。

從這批唱片可以看到他對俄羅斯民俗音樂與宗教音樂的高度重視。古典大師如巴哈、史卡拉第、韓德爾,與現代作曲家如巴爾托克、史特拉汶斯基、米堯並列。以莫札特、海頓與貝多芬為代表的第一維也納樂派,也與穆索斯基、柴可夫斯基等俄羅斯民族樂派展開對話。為了呼應妮娜喜愛的舞會,收藏中也包含多張狐步舞與查爾斯頓舞唱片。

接下來是審判日系列,配樂是史克里亞賓的《狂喜之詩》。

大約 1905 到 1914 年之間,歐洲各國民族主義高漲,帝國崩解,前衛藝術家重新解讀《啟示錄》。這段聖經敘事成為創造性毀滅的象徵:在混亂中預告某種可能的更新,在末日之後,精神、社會與藝術都可以重生。從 1910 年起,康丁斯基開始創作大量以最後審判為題的作品。他寫道:巨大的毀滅同時也是一首讚歌,一首獻給毀滅之後新創生的讚美詩。

畫面裡有天啟四騎士下凡,所以有很多馬;有天使下凡吹最後的號角,所以畫面裡也有一些號角圖案;然後揭開封印,人間大清洗,然後再重生。

當時一批藝術家全都對時間終結有種強烈的迷戀,包括史克里亞賓。他的音樂像是一場正在發生的精神儀式,把人一步步推向狂喜、失控、出神,甚至世界的轉化。他同時也是一位神智學音樂家,相信世界會走向一個極端的精神高潮,在那一刻,人類、藝術、宇宙會合而為一。他甚至計畫過一個未完成的作品《Mysterium》:要在喜馬拉雅山演出,結合音樂、光、香氣、舞蹈,而演出結束等於世界終結並重生。這不是比喻,他是認真的。

回到康丁斯基的作品,可以注意到他這時候的畫已經剩下絕大多數的色彩和線條,跟一開始那些騎馬的圖像已經很不同,不過用色還是保有他那種很有表現力的風格。

接下來是舞台劇設計,其中包括《展覽會之畫》。舞台藝術是他繪畫工作的延伸,也是不可或缺的實驗場域,而這份興趣可以追到他當年聽華格納被震撼的經驗。這些所謂的戲劇,演員在其中不太重要,他們只朗誦極少量的文本,而且這些文本非常抽象;表演動作也極度極簡,目的主要是讓舞台上服裝的色彩得以被啟動、被看見。透過一連串以幾何形體、色彩與光影遊戲為基礎的造形事件,色彩成為戲劇真正的主角。這種徹底革新的劇場觀,或許也說明了為什麼他的舞台作品在生前幾乎沒有正式製作上演過。

接著是包浩斯時期。因為要教學,他把自己的思考系統化,逐步建立出一套視覺抽象的文法,而其中始終浸透著音樂性。他會出作業,叫學生用點線面的方式來轉譯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第一樂章。當他的學生真不容易。

最後,畫家開始畫宇宙。

他花了三十多年發展《構成》系列。其中一張非常豐富也很歡樂,背景像宇宙般的黑,多采多姿的奇形怪狀形體被重新剪裁組合,聚攏漂浮,構成一團璀璨的彩色大星座。畫這張的時候他已經七十三歲,那是他一生藝術大冒險的總結。另一張則是他用繪畫寫的一篇交響樂總譜,圓形、三角形與線性元素在強調與對比之間互相作用。

最後一張作品我覺得最不像他。背景中切割畫面的彩色對角線很大膽,但我看來也非常奇怪,這在他的創作中很罕見。漂浮於畫面表層、宛如轉印貼紙般的形體,與這些強烈的對角線形成對比,更像是層層疊加的裝飾細節。

康丁斯基曾說,這些作品源自於內心緩慢成形的表現,在最初的草圖之後,他會以近乎一絲不苟的方式反覆修正。

然而,雖然理性、意識與創作意圖仍然主導,但最終真正構成畫面的,始終是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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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ki Kuo 郭中荃

獨立藝術顧問

來自桃園︒自 2007 年起,先後於台北︑北京與上海的當代藝術畫廊與美術館工作,投入展覽策劃︑藝術家研究與藝術現場觀察︒2020 年起移居巴黎後,負責 Paris–Taipei Express 藝術課程策劃與講授,專注於以研究者視角與第一線的藝術現場經驗,帶領讀著/學員理解當代藝術的創作理念︑藝術史/文化背景與觀看方式︒郭中荃/Paris-Taipei Express 迄今已組織並開設超過60+場線上與現場(巴黎/台灣)講座與課程︒曾於巴黎 EAC 法國藝術文化管理學院(2024)︑IESA 巴黎高等文化藝術管理學院(2024–2026)︑OneArt Taipei 藝術博覽會(2024–2025),以及陸府生活美學基金會︑同學社等機構擔任藝術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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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ina Chang

Rédactrice en ch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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