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是由一首詩開始的，作者是加薩的巴勒斯坦詩人 Refaat Alareer。他生前致力於指導加薩年輕一代用英文寫下自己的故事，2023 年 12 月在加薩的空襲中喪生。那首詩叫〈如果我必須死〉，寫的是如果他死了，希望有人用他的遺物做一隻白色的、帶著長尾巴的風箏，讓加薩某處一個仰望天空等待父親的孩子看見，有一瞬間以為那是天使正把愛帶回人間。這首詩讓人心碎，也讓我們帶著比較沉靜的心情踏入展區。

〈If I Must Die〉，Refaat Alareer 作，經授權刊出。（詩作全文請貼於此處）

接著來到一個沉浸式的空間裝置，感覺好像一腳就進入了深海。這件作品不只有色彩、光與形，還包含聲音，甚至嗅起來讓人心曠神怡，帶有黑沉香的氣味，在展場創造出一個具精神性的神聖空間。藝術家來自澳洲，他從小因為黎巴嫩戰爭移民到澳洲，家庭在逃離的過程中失散、前途茫茫，最後他參考伊斯蘭的蘇菲主義，找尋內在的、神秘的維度。

經過這兩件作品，觀眾多少都被洗禮了，現在很適合來看展覽。

波多黎各藝術家 Daniel Lind-Ramos 用大型的拾得物組裝出奇妙的人像雕塑。這些物件常常是朋友或左鄰右舍送給他的東西，或者是他在颶風過後撿到的，當時它們被從不一定屬於它們的環境中無情地撕扯出來。花園展區也有幾件，看起來像是一些外星民族。

Nicholas Hlobo 做出複雜的管樂器，就算沒有人吹奏它，也會自己發出聲音。頂端帶有陽具形狀附肢的導線，呼應了展覽主題那種在寂靜與邊緣中頑強持續的、神秘的自然與生命音頻。

Carrie Schneider 用工廠生產的巨型捲軸顯色相紙製作，最終形成了一公里長的攝影連續體。這件作品的影像是從法國新浪潮經典短片《堤》中唯一的一段動態畫面曝光而成，那段只有八秒，是一個女子在床上睜眼。

《堤》是電影史上最具革命性的法國前衛科幻短片，片長僅約二十八分鐘，幾乎全片都由靜止的黑白照片像幻燈片一樣一張張播放組成，唯一動態的就是那八秒。故事背景設定在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後的廢墟巴黎，地球表面因核輻射污染無法居住，倖存者只能躲在暗無天日的奧賽碼頭地下室。地下的科學家為了拯救人類決定進行時空旅行實驗，但大多數實驗者的精神都因無法承受時空撕裂而瘋掉。然而有一個人撐過來了，因為他的腦海中有一段極其強烈、無法抹滅的童年記憶：大戰爆發前，他在奧利機場的觀景台上，見到一位絕美女子的面容，還有女人旁邊一名男子的死亡。科學家把他送回大戰前的巴黎，他找到了那位女子，兩人漫步、相愛。在那個無憂無慮的過去，他終於找到了內心的平靜。而那唯一動態的八秒，就是他凝視著在床上熟睡的女子，背景傳來鳥鳴，畫面突然動了起來，女子微微顫動羽睫，睜開雙眼，注視著鏡頭，然後眨了眨眼。

結局當然不是幸福快樂。他被科學家召回，又被送往未來。未來人給了他救援人類的能量源，但也意味著他的利用價值沒了，地下統治者會把他弄死。因此在未來人的幫助下，他拒絕回到那個地球毀滅的版本，選擇逃回童年記憶中的奧利機場，想再次見到那名女子。然而當他在觀景台上朝著真愛狂奔時，一名地下的暗殺者趕到，開槍打死了他。在瀕死的剎那，他終於明白，原來他童年時目睹的那場男子的死亡，就是長大後的自己穿越時空回來被殺死的畫面。他花了漫長的一生追尋那名女子，其實是奔向自己注定的死亡。這個時空迴圈的設定聽起來很熟悉，因為好萊塢的《十二猴子》就是完全改編自《堤》的構想。

展場裡還有幾把王座，由薩爾瓦多藝術家 Guadalupe Maravilla 創作。他童年時作為難民無證偷渡到美國，長大後罹患癌症。於是他提出一個震撼的論點：他成年後的癌症並非偶然，而是童年逃難和恐懼的經歷中，身體長期承受國家暴力與排外壓力，最終所轉化的物理顯現。這些雕塑被稱為《疾病驅除者》，掛著可以敲擊、發出低頻共振的鋼鑼，用聲音的物理振動來驅除、療癒移民體內的恐外症之毒。

最後是 Nick Cave 沉重而永恆的青銅紀念碑雕塑。雕塑底下的人形好像處於垂死或等待援手的痛苦狀態，但頭頂和身軀卻長出繁花與小鳥，暗示在悲劇與廢墟的餘燼中，美與生命力依然會強韌地回春。

蔡明亮的作品也在這次主展當中。日本館超好笑，有抱娃娃體驗，可以排隊去體驗抱小孩跟換尿布，隊伍還很長。

展覽中還讀到一首詩，是本．奧克里的〈未知的小時：脫歐與我們的時代〉，寫的是等待的智慧。他說最好的選擇有時候是不做選擇，而是像樹木那樣等待，花費整個漫長的冬天和春天去對夏天做出決定，而在等待的同時，內心所有真實的一切仍在持續生長。他的結論是：對死亡保持刀槍不入，對生命保持頑強執著。

〈The Unknown Hour: Brexit and Our Times〉，Ben Okri 作，經授權刊出。（詩作全文請貼於此處）

看展看到一半，不急著看完，先在旁邊的椅子歇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