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位是 Uriel Orlow，他講植物。有一件叫《植物雙年展》，他追蹤雙年展場域周邊植物的來源，特別是那些外來物種，做出一個類似地圖的東西，讓觀眾從植物的角度重新看雙年展這個場館，看它們怎麼包圍、分布、棲居在雙年展中央與周遭。另一件是邀請觀眾對植物朗讀，這個問題太有意思了：我們有沒有想過，植物想聽什麼？說真的，我也時不時會對我買的花說話，稱讚它們。還有一件是五頻道直立螢幕的錄像與聲音作品，向植物根系與真菌之間的地下共生系統致意。

這個根菌共生系統太迷人了。真菌沒辦法行光合作用，所以會在地底下與植物的根系共生。植物把葉子光合作用產生的醣分分享給真菌讓它們存活，真菌因為菌絲很細，可以深入到石頭或很小的隙縫中，或是綿延非常長找到水源，提供給植物微量元素或水。更酷的是，這個廣大的菌根網絡不只用來做物資交易，它還是森林的有線通訊網路。當一棵樹遭到蚜蟲或病原體襲擊時，樹會立刻透過地下的菌根網絡向四周發送化學警告信號，於是威脅瞬間傳遍整個森林，其他樹木收到這條地下私語之後，甚至在害蟲還沒飛過來之前就會提前啟動防禦機制，開始在葉片裡分泌不好吃的單寧酸或毒素。

但是問題仍然存在：這不是植物學嗎，跟當代藝術什麼關係。

第三件是 Alfredo Jaar 做的一個房間。外面看起來就是一個黑色布簾，打開來走進去，是完全紅色的色光和紅色的房間。走進去的感覺全身都不舒服，從視覺到皮膚到頭皮毛囊都不舒服，眼睛感覺好像快要被刺瞎。

他做了一個長走廊，很高，像是一個峽谷大教堂。走廊盡頭有一個檯子，上面擺著一顆閃著光的四公分微小立方體，一層一層的是鈷、稀土、銅、錫、鎳、鋰、錳、鈳鉭鐵礦、鍺和鉑，被強壓成一塊金屬塊。

這些金屬是當今世界最關鍵的十種礦物，對於處於綠色轉型與戰爭機器製造核心的現代科技而言最不可或缺。牆上有一份說明，摘要幾個。

鈷主要產自剛果民主共和國、中國、菲律賓、俄羅斯、尚比亞，用於電動車電池與可充電鋰電池。全球約六成鈷來自剛果，中國控制大量精煉能力，剛果礦區存在童工、武裝勢力與暴力問題。

稀土產自中國、美國、緬甸、阿富汗，用於風力發電機、半導體、軍事科技、手機。2018 年全球約七成八的稀土來自中國。說明指出稀土並不真的稀有，問題在於難以開採與精煉，而中國透過控制供應鏈取得巨大的地緣政治影響力。

銅產自智利、秘魯、中國、印尼、巴西，用於電線、電網、電動車與再生能源基礎設施。能源轉型需要大量銅，但礦場造成環境污染、森林破壞與社區衝突，說明也提到亞馬遜的非法採礦問題。所以越想推動綠色能源，就越需要開更多礦。

錫產自印尼、中國、玻利維亞、緬甸，用於焊接與電子設備。沒有錫，電路板無法製造，網路基礎設施無法運作。但錫礦開採造成珊瑚礁破壞、漁業衰退、社區被迫遷移，說明直指錫礦開採是殖民掠奪模式的延續。

鎳產自印尼、菲律賓、加拿大、巴西，用於電動車電池。2022 年烏克蘭戰爭後全球對鎳的需求暴增，印尼成為關鍵供應國，中國企業大量投資印尼鎳礦。說明的批判是：能源轉型被包裝成環保敘事，但其實也是新的資本積累。

鋰產自智利、阿根廷、澳洲、中國、美國，用於電池。說明從原子彈、核能一路講到電池革命，特別提到鋰礦開採消耗大量地下水、破壞原住民土地，並把鋰稱為新殖民主義的礦物。

錳用於鋼鐵與電池。有趣的是，過去沒有人在意海底錳結核，但現在因為能源轉型，企業全都想去海底挖礦，問題是沒人知道會對海洋生態造成什麼後果。

鈳鉭鐵礦產自剛果民主共和國、巴西、委內瑞拉，用於手機、電腦、電容器。說明直接說：你的手機裡可能有來自戰爭地區的礦物，包括童工、武裝衝突、剛果內戰。

為什麼要上這一課？因為這顆立方體的每一個金屬層，都正處於國際地緣政治劇烈衝突的風暴中心，獲取這些金屬所帶來的物理、環境和人道後果，其黑暗程度可以說是當代的血鑽石。而這顆小小的魔方被靜靜放在一座高聳、宛如大教堂般的空間中央，閃爍著光芒。我們渴望它，我們需要它。

那問題又第三次提起：不就礦物嗎，為什麼是當代藝術。

我自己的答案是這樣的。

我不是科學家，所以如果有科學研究背景的朋友，很歡迎指正補充。我覺得當代藝術家和科學家的差別不只在材料，而在目的。科學家用資料建立知識，藝術家用資料建立敘事與新的角度。科學研究的最後是去驗證、推論某個知識系統；藝術家則通常不在於證明一個命題成立，而是要讓一組材料透過作品變成可以讓所有人去感覺和想像，最終成為一個能被重新理解的故事。

他們更像是在完成一個敘事。大白話說就是說故事。這裡的說故事不是胡說八道的意思，而是一種讓材料、經驗、歷史和我們所有人相遇的方法。

說故事聽起來好像很前現代，但那其實是人類最古老的知識生產方式之一。在還沒有科學方法、還沒有完整文字系統、還沒有我們今天熟悉的因果論證之前，人就是透過故事來傳遞、補充甚至生成過往的歷史、道德、自然知識、祖先記憶、恐懼、禁忌和宇宙觀，這一切我們現在稱之為文化的東西。薩滿、巫師、詩人、長老、藝術家都扮演著這樣的角色。他們講一個關於植物、神靈、疾病和祖先的故事，於是我們知道哪種植物可以治病；他們講一個關於洪水、山、河流與流亡族群的故事，於是我們知道這塊土地究竟經歷了什麼。

從這個角度來看，研究型的當代藝術家就類似於古老的說故事人，只是他們用當代的材料重新扮演那個古老的角色。

回過頭看那幾件作品。

對科學家或工程師來說，岩芯是資料，可以作為客觀判斷的依據。但在藝術家的手中，岩芯不再只是資料，而像是一座城市被垂直切開後，向我們展現的、在時間和空間中的身體。城市並不只有地表上的建築和街道，城市底下還有被埋起來的歷史：戰爭、重建、廢墟、古代文明、難民營、垃圾、爆炸、花粉、沉積物，以及那些沒有被正式寫進歷史的幽靈，例如傳說中被海嘯吞沒但從未找到過的古城。這些歷史與我們共享一個多重維度的宇宙。

談植物根系與真菌共生的那件作品確實接近植物學與生態學，但他從菌根系統如何運作的科學研究之中提醒我們：聽，安靜地、慢慢地聽，在我們腳踩的土地中，就在黑暗潮濕的深處，樹木的根系以及那些連接彼此的菌絲，正在無時無刻進行什麼樣的細語。就像對一株植物說話，它們想聽什麼？也許我們也能想像自己是一棵植物，用不動的、久長的植物的眼睛和耳朵，去感受和周遭的水、陽光、小昆蟲之間靜默而深情的關係。

那個讓人不適的紅色房間，我們先感到一種切身的警報：這是災難現場、手術室、警戒區，還是世界末日？裡面只有一塊小小的立方體，我們得知那是一些金屬，這些金屬在元素表上的時候大部分人可能都感覺太陌生了，然而現在它在血色中發亮、吸引著你、召喚著你，好像一個聖物、珠寶、祭壇中心。一個裝置說出了整個危險的故事：我們自己的手機、電腦、電動車、網路生活，全都在這個紅色房間裡。並且我們明知道這些礦物背後有多骯髒，但我們仍然需要它、渴望它、依賴它。

這些作品共同的地方是：它們都借用了研究、採樣、分類、觀察、資料呈現這些科學語言，但它們最後不是為了產出科學論文，而是讓資料變成故事，讓證據變成感覺，讓我們重新意識到自己正活在什麼樣的世界裡。歷史疊加的世界、生態網路的世界、與技術交織的世界。每一個藝術家提出一個維度，於是我們就身在這樣一個多維的世界當中。

也因此，藝術中的虛構反而是一種很接近真實的虛構。它不一定像科學那樣證明世界，但它展現出一種心智模型：人類一直是靠故事理解世界的，過去是這樣，未來也將是這樣。

當代藝術很好地展現出了這件事，它讓一根岩芯、一塊土壤、一個菌根系統、一些礦物，重新成為故事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