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一曬太陽,安靜地看魚
真的很謝謝這次和我們一起旅行、一起看展的每一個人。謝謝你們和我一起每天頂著七月地中海的超級艷陽,跟著常常秀逗的導航在威尼斯的巷弄中飆汗穿梭,同時在心情上赤裸敞開地被各式展覽輪流轟炸,再被蚊子咬一百個包。
正式旅行的第一站是威尼斯美術學院的阿布拉莫維奇。即將八十歲的她,作品已經脫離了年輕時的激烈和極端,但她把過去由自己承受的身體經驗,轉化成了一個向所有觀眾開放的空間。觀眾必須自己走進作品裡,透過一些看似非常簡單的動作,重新感覺我們與周遭環境的關係,也觀察自己與自身行為之間的關係。
不過,她晚年的作品在我們之間引發了一場很有意思的討論。
展覽裡有不少以水晶製作的作品。阿布拉莫維奇相信水晶可以傳遞能量。她對水晶、大地與能量的興趣可以追溯到年輕時與烏雷分別從長城兩端出發、沿途行走的經驗。那段時間裡她曾經住進中國鄉村的民居,接觸當地人對自然、土地和能量的理解。到了晚年,水晶也逐漸成為她創作裡非常重要的材料。
但是當時有一位團員對這些作品感到有點疑惑。她認為現在已經有太多藝術家,尤其是亞洲藝術家,在談水晶、能量與療癒;相較於阿布拉莫維奇年輕時那些極端、激烈,甚至以生命和身體作為代價的表演,這些晚年的水晶作品似乎顯得有些取巧,甚至可以被看成她創作生涯裡的一種失敗。
我覺得這個質疑有其道理,但我也不完全同意。因此我們開始在展覽裡討論一個比作品本身更大的問題:一位藝術家的創作生命究竟應該如何被評價?我們是否有權要求一位藝術家一輩子都維持年輕時的激烈?
我試著提出用不一樣的角度來看這批晚年作品,而不是直接把這個轉變簡單地看成失敗。
一個人老了以後,生活可能變得比較安定,心境也可能更加平靜;她經歷過的事情更多了,觀看世界的方法也會有所改變。那麼她的作品當然不太可能永遠停留在年輕時那種以疼痛、危險和極限來撞擊世界的手法。
如果我們認為只有極端和痛苦的作品才是好的,事實上是一件很殘忍的事。因為這等於要求藝術家必須永遠活在痛苦裡才能繼續為我們創造激烈的作品;或者她就必須不斷重複年輕時已經成功的方式,把曾經真實的冒險慢慢變成一套辨識度很高的招牌。
她晚年的作品或許沒有早期那麼令人震撼,我們當然也可以質疑水晶與能量的語言是否已經變得氾濫,甚至落入某種消費主義式的療癒美學。但我仍然覺得,她不再把自己的身體推向極限,而是把空間和行動交給觀眾,讓我們自己去感覺身體、環境和意識之間的關係,未必是一種退步。
我很喜歡我們在展覽裡發生的這場討論。因為我們最後並沒有得到一個所有人都同意的答案,卻從幾塊水晶開始,談到了藝術家生而為人的衰老、創作生命的轉變,以及我們觀看藝術時是否也在不知不覺中理所當然地認為藝術家應該滿足我們的某種創作要求。
隔天早上,我們去海關大樓看展覽,又發生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印象深刻的插曲。
一位團員從搭船起就接到一通怒氣衝衝的電話,於是就在其他人喝咖啡、聽展覽導言的同時,她在美術館外頭因為公司的事情對著同事破口大罵。她留在外面處理電話,我們一走進美術館,俗世的激烈情緒就徹底被隔絕了。
我們很緩慢、也很安靜地遊走在 Lorna Simpson 的繪畫與影像之間。那些作品的幽靈氣息游絲一般地訴說六〇年代非裔美國人的處境、女性身體、不透明的記憶。我們觸動了展場裡的黑曜石頌缽,它的嗡嗡聲深幽而隱約,直到近乎所有能夠被聽見之物的邊緣,只剩下在皮膚上細微的震動。整個展覽就像一片深深的藍色海洋,我們彷彿一起潛入水底,在裡面緩慢地游動、漂浮。剛剛還在外面的電話、怒氣和現實世界,好像都暫時離我們非常遙遠。
接下來我們搭船進入了雙年展的花園展區。
我們一致認為,今年中央展館的布展簡直亂成一團。每件作品單獨來看都充滿了細節、色彩和聲音;可是當它們全部擠在一起,就像是全都扯開嗓子爭取最大的注意力,音量大到幾乎讓人震耳欲聾,無法好好消化任何一件作品。
今年主展的題目是《在小調之中》。小調原本讓人想到的應該是一種低沉、幽微、必須安靜下來才能聽見的聲音,但展場呈現出來的,卻像是把世界各地的痛苦、壓抑、抵抗與悲傷同時油門催到底。
我們只走了不到三分之一,大家就開始說:不行了,受不了了,真的沒有辦法繼續看下去。
所以我趕快帶大家逃進展館裡的雕塑小園 Giardino Scarpa。光線從曲線形的屋頂落下來,四周有綠植、水池和幾尾五彩繽紛的魚。它像是藏在展館內部的一個呼吸口。大家在中間坐下,曬曬太陽,喘一口氣。
一位團員說,她覺得非常悲傷。看見這麼多作品,聽見這麼多人的故事,以及他們曾經遭遇、至今仍在對抗的事情,讓她感到非常難受。她問:為什麼世界上有這麼多悲劇,我們又要怎麼承受這一切?
於是我們就在花園裡談起了:當我們觀看他人的痛苦,或者觀看藝術作品裡的痛苦時,究竟應該怎麼辦。
我首先覺得,會感到痛苦並不是一件壞事。因為至少它表示我們真的投入了作品,也讓那些原本與我們距離遙遠的生命和遭遇進入了我們的感受。如果看完這麼多不公平、暴力和失去,我們仍然毫無感覺,那可能才是更令人擔心的事情。
可是,我們是否需要把所有痛苦照單全收,全部放進自己的身體裡?
比起做一個什麼都不知道、因此可以單純快樂的人,我仍然寧可知道世界上存在著無數不合理,並且因此而憂慮。然而,知道得更多,不見得只是讓我們累積更多悲傷。試著轉化它,讓它幫助我們把最初非常直接的受害者與加害者判斷,放進更大的歷史與脈絡中重新理解。
當我們看見更大的系統、更複雜的因果,以及彼此衝突而各自成立的立場,痛苦並不會因此消失,傷害也不會因此變得合理;但是我們可能不再只把它理解成一個簡單的悲劇,而能進一步看見:這些事情為什麼一再發生?誰從中獲利?誰被迫承擔後果?最後最重要的,是回到我們自身:自己又位在這個系統的哪一個位置?
觀看痛苦的意義,可能不在於讓自己也變得同樣痛苦,而是讓我們逐漸建立起一種更有韌性、更有承受力、也更複雜的世界觀。
另外,我也提醒她,當我們說「他好可憐」「他的生活實在太慘了」時,需要格外注意自己的位置。因為這種視角是把我們放在外部,用自己的生活標準替另一個人定義他的人生。當同理變成同情,我們便可能不知不覺把自己放在比較高的位置,把對方縮小成一個等待我們憐憫或拯救的受害者。
但一個人究竟是誰,遠超出他所遭遇的痛苦來定義。即使身處非常艱難的環境,他仍然可能擁有自己的尊嚴、意志、幽默、選擇和對生活的理解。我們不該拒絕同情,但也不該讓自己的同情遮蓋了相信對方作為一個完整之人的能動性與複雜性。
那天下午,我們就坐在史卡帕的花園裡,有些人激動地表達,有些人安靜地聽。
團裡年紀最小的成員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
她說:我聽你們說。我看看魚。
我覺得她的回應也讓人安心。面對痛苦,我們也許更能採取這樣的策略:暫不反應對方或自己的情緒,而是坐下來,曬一曬太陽,安靜地看魚。讓那些還不知道該如何安放的事情,在心中先沉澱下來。
隔天一早,我們接著看雙年展第二展館軍械庫。
有了前一天的經驗,這天的導覽我做了一些調整,試著多談一點人們如何回應自己的處境,以比較幽默輕鬆的口吻,引導大家去看痛苦的適當轉化如何成為創作的豐沛能量。軍械庫的布展也比花園展區好得多,因為空間單純,是一條線,所以作品和作品之間有比較充分的布局和明確的動線,大家只要往前走就能慢慢穿越和端詳作品,觀看和感受比較能夠專注。所以那天我們邊看邊聊,大家笑聲連連,氣氛比前一天舒爽了許多。
看到一半,旁邊有一團雙年展的團,那位講解一直在看我。我本來以為是我干擾到他們,後來對方跑過來問:你知道這個藝術家的創作在表達什麼嗎?
我說,知道的。
她說,那你幫我們講一下好嗎?
然後她的團員就圍上來了,我就臨時用沒準備好的英語給她講了一通。
到了中午,我們雖然還沒有走完整座繩索倉庫,但我決定先放飯去吃午餐。沒想到那一天剛好是其中一位團員的生日。她豪爽宣布:今天是我生日,所以這頓生日飯我請。大家欣然接受。我心裡則覺得這實在太巧了,怎麼會剛剛好就在我們一起旅行的這一天遇上她的生日。
現在回想,這頓飯的時機出現得真是畫龍點睛。前一天我們還坐在雕塑小園裡肅穆地討論世界上為什麼有這麼多悲劇,以及我們應該如何承受別人的苦難;隔天我們卻在軍械庫裡笑著看展,中午又意外地一起慶祝了一個人的出生。
接著好笑的是,就在這一天,除了比官方導覽員還強之外,我更驕傲的收穫是得到了「便便老師」的金牌認證。這個認證得來不易,透過了三件作品才確立我這個有點臭的美名。
我們先去了雙年展與倫敦 V&A 共同策劃的應用藝術館。這一屆邀請的藝術家是 Gala Porras-Kim。我之前就相當喜歡她的作品,機智、巧妙、鋒利,她關心的是:博物館究竟收藏了什麼?又如何決定一件東西是否值得被保存、分類和解釋?
展場裡有一張小小的褐色單色畫,由深淺不同的大地色組成,還有一些肌理,看起來像一張非形式主義的抽象繪畫。我招呼他們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仔細看看。於是所有人都很認真地湊上前端詳,紛紛說:喔,這是一張抽象畫,我蠻喜歡的。
等到大家的鼻子都已經接近貼到畫面上,我揭曉答案:組成這張畫的材料,全都是博物館裡的蟲子大便。
博物館裡收藏著大量紡織品和文物,許多會遭到蛾類幼蟲啃食。藝術家請館方把這些蟲子吃完館藏之後留下的便便收集起來,再把它們聚合成這張褐色的單色畫。我才剛解釋完,所有人立刻噁心地向後跳。
看到大家集體奔逃,我在旁邊哈哈大笑,還補刀:便便也是文物呀,只不過是文物先被蟲子吃進肚子裡,再變成另外一種文物。大家依舊用極度厭惡的眼神看著我,完全沒有自己剛剛近看了高貴文物的欣喜感,讓我覺得很失落。
這件創作最有趣之處,在於它揭示了博物館究竟在保存誰的文物。博物館試圖讓這些珍貴的文物永遠維持原狀,然而實際上是否只是為蛾類、蟎蟲、真菌,以及最終極的破壞王時間,提供了足夠的食物?Gala Porras-Kim 把保存過程中最令人頭痛的殘渣變成了一件新的藝術品,指出人類的所有努力,最終能對抗的事物只是荒謬地微小。
我們今天的便便之旅並沒有就此結束。
後來我們又去了盧森堡館,看 Aline Bouvy 的影片《La Merde》。它的主角就是一坨擬人化的、女性的屎。我們跟著它穿越了種種經歷:受教育、被排斥、尋找伴侶,以及試圖在這個世界上生活的一生。
這件作品在雙年展中的評價不錯,團員的反應也是好有趣。被所有人想趕快沖走的廢物,在影片中化身為一個自慚形穢、但仍渴望被愛、也努力尋找自己位置的生命。藝術家藉著被排斥的東西討論羞恥、潔淨規範,以及社會對身體的控制,特別是對女性身體要乾乾淨淨的要求。
再加碼前天在花園展區看過的 Florentina Holzinger 奧地利館。館內有一個巨大的透明水箱,一位表演者每天長時間全身浸沒在裡面,戴著潛水罩生活。水箱旁放了兩座流動廁所,館方人員熱情鼓勵觀眾趕快進來解放膀胱。收集而來的尿會經過一套看得見的過濾系統,循環進入表演者生活的大水箱之中。
這簡直令人想吐,但它震撼地讓一個平常被我們刻意隱藏的事實突然變得非常具體:整個地球其實就是一個類似的封閉系統。我們以為把垃圾丟掉、把廢物沖走、讓污染離開自己的視線,事情就結束了。但是世界上並沒有一個真正的外面。我們排出去的東西並沒有消失,它們只是進入水、空氣和土地,經過一連串循環,最後又回到我們生活的環境裡。
於是,在接連看完蟲子的便便、一坨便便的一生,以及由觀眾尿液維持的水族箱之後,團員終於鄭重認證我:你根本就是便便老師。
我開心接受,因為這的確是我熱衷的主題。我們把什麼視為有價值?又把什麼視為廢物、必須排除?是誰說這個是偉人,那個是人渣?什麼樣的價值使得我們認為這個很美可以放上網,那個最好藏起來?誰有權力這樣說?誰讓我們這樣說?
便便藝術家們把所有人都最想趕快沖走的東西撈回來,放到我們面前說:欸等一下啦,你再看一眼。
不過團員看完以後並沒有想再多看一眼,她們全部都逃走了。
看完軍械庫之後,我們安排了一個稍微跳脫看展節奏的行程:搭船前往穆拉諾玻璃島,參觀一位玻璃飾品藝術家的工作室,她也在現場為我們簡單示範玻璃的製作過程。
她的工作室裡星羅棋布著有趣的小玩意兒。她把身體的局部,一顆乳房、一隻陰莖、一顆眼睛、一坨大腦,用穆拉諾的傳統玻璃工藝製作成有點古怪、又充滿幽默感的飾品。旁邊還有她實際的工作台,以及上面的各式工具和材料。
玻璃藝品的設計和雙年展的當代藝術截然不同。它更直接、更貼近日常生活,可以被拿起來、戴在身上。我們不需要分析作品想表達什麼,只要單純地看看這些有趣的小東西,觀察藝術家如何用雙手和火焰製作玻璃,就是一種放鬆。
這是我們第一次在藝術旅行裡安排這樣的行程。換一座島、換一種材料、換一顆腦袋,這天傍晚讓我們重新恢復了對事物的好奇。
明天起還有兩天半。
附記一則。前幾天在花園展區,日本館可以抱娃娃,團裡的幾位女孩子都跑去抱,還能換尿布,裡面有一個 QR code,可以看見娃娃給換尿布的人的詩籤。我覺得女孩子的反應真是不一樣,因為我第一次去的時候是跟 Eric 一起,看見滿坑滿谷的娃娃加上一大堆人在抱假娃娃,Eric 的反應是:I want to kill this artist。

Viki Kuo 郭中荃
來自桃園︒自 2007 年起,先後於台北︑北京與上海的當代藝術畫廊與美術館工作,投入展覽策劃︑藝術家研究與藝術現場觀察︒2020 年起移居巴黎後,負責 Paris–Taipei Express 藝術課程策劃與講授,專注於以研究者視角與第一線的藝術現場經驗,帶領讀著/學員理解當代藝術的創作理念︑藝術史/文化背景與觀看方式︒郭中荃/Paris-Taipei Express 迄今已組織並開設超過60+場線上與現場(巴黎/台灣)講座與課程︒曾於巴黎 EAC 法國藝術文化管理學院(2024)︑IESA 巴黎高等文化藝術管理學院(2024–2026)︑OneArt Taipei 藝術博覽會(2024–2025),以及陸府生活美學基金會︑同學社等機構擔任藝術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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