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星心智:Adrián Villar Roj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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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星心智:Adrián Villar Rojas

我第一次比較接近地和這位藝術家的作品「工作」,是 2019 年在上海油罐藝術中心。他的作品巨大,造成一種讓人覺得詭異又有點興奮的氛圍,裡面有超級多細節可以慢慢挖掘。

Villar Rojas 創作大型雕塑,挑戰我們對時間與空間的感覺。他的作品既像古代文明的遺跡,又彷彿史前時代的化石,而那些化石同時又超越歷史限制。

有一件在邁阿密 Bass 美術館展出的作品屬於《想像的終結》系列,裡面有各種物品:有機的、無機的、人造的、機械製造的,層層複合構成,包含未燒製的黏土與水泥製作的米開朗基羅《大衛》像,上面有錯亂顯示法國共和曆的 LED 螢幕,以及阿波羅十一號文物的複製品放在金屬底座上。這種時間錯亂讓人分不清究竟是遺跡還是未來。

他的手法是經常直接在展出現場創作裝置,常用的材料是未燒製的黏土與水泥的混合。這些材料看似平凡,卻富含象徵意義,它們的使用歷史可以追溯到數千年前,從古巴比倫的泥板到古羅馬的混凝土建築,泥的耐久性本身就是連繫遠古歷史的物質見證。然而在他手中,這些堅硬材料不再被用來追求永恆,而是從一開始就被構思為廢墟,注定走向衰敗與崩塌。作品看起來像正在緩慢瓦解的碎片,儘管實際上堅固如新,卻傳達出脆弱、侵蝕與不穩定的感受。這些表面龜裂、彷彿即將傾頹的物件,擾亂了我們對自身歷史位置的理解。他對科幻與科技的興趣讓這種迷惘感更深,他的錯置廢墟橫跨從史前到未來的時間維度,甚至把 iPod 和太空船也納入考古的範疇。

展覽結束之後,他通常會銷毀大多數裝置,回收其中的元素再次利用,只留下零星殘餘。當他與團隊創作新裝置時,會運用這些積累下來的舊材料,賦予它們新生命,同時加入當地的有機物質,讓它們隨時間自然分解。這種做法對環境浪費與破壞提出了含蓄的批評,也呼應他對人類世的關注。

人類世這個詞用來描述地球最近的一段歷史,在這段時期裡人類活動已經成為主導力量,對地球的地質和生態系統產生全球性且顯著的影響。地質學家通常用數百萬年來劃分地球歷史,例如侏羅紀、白堊紀。我們目前所處的正式年代是全新世,始於大約一萬一千七百年前最後一個冰期結束之後,是一個氣候相對穩定溫和的時期,人類文明也在此期間發展。但許多科學家認為,從二十世紀中葉開始,人類活動已經變得如此巨大而迅速,以至於我們已經離開了穩定的全新世。

這些影響會在地層中留下永久性的訊號,就像恐龍滅絕時留下的銥元素層一樣,未來的地質學家可以據此辨認出這個時代。核武器試驗在全球沉積層中留下放射性核素,是非常顯明且全球同步的標記。化石燃料燃燒導致大氣中的二氧化碳與其他溫室氣體濃度急劇升高。塑膠污染遍布全球,從最深的海溝到最高的山脈,難以降解,將在地層中留下大量證據,混凝土、鋁與飛灰也大量沉積。生物層面則有物種滅絕速度遠超自然背景速率,以及人類有意或無意把動植物帶到世界各地,打破原有的地理隔離。

人類世目前還不是官方正式的地質年代,地質學家仍在辯論它是否應該被正式確立,以及起點該定在工業革命、核時代,還是一九五〇年代的大加速。儘管學術上仍有爭議,這個概念已經成為一個極其強大的文化、藝術與哲學框架,幫助我們理解人類作為一個整體,其集體行為對地球系統產生了何等深遠甚至不可逆的影響。

他的《消失的劇場》系列材料清單本身就說明了一切。其中一件包括月球土壤的重製、阿姆斯壯阿波羅十一號太空衣的複製品、十九世紀法國劍、俄國與日本與法國的二戰勳章、裝有玉米種子的密封塑膠袋、方解石白石、白色粉末、金屬與玻璃展示櫃。另一件包括冷凍櫃、白色矽膠、狐猴的手骨架、機械裝置、珊瑚、樹枝、變質岩、發芽的馬鈴薯、木薯與芋頭,分別收集自洛杉磯、伊斯坦堡、卡爾巴與墨西哥城。

他也拍電影。有一部是他和團隊在南北韓的非戰區,與那裡村莊的村民共同合作,保有一種虛構和真實夾雜的超現實回憶。他也受電影與動漫影響,有些作品感覺很像在看攻殼機動隊。他還開發了一套名為「時間引擎」的軟體系統,像電玩的模擬系統,用來混合和生成即時的環境視角。

把這些放在一起,可以說他是用一種外部觀察者、甚至外星觀察者的想像視角來探討人類世的議題,傳達出一種外星心智的狀態。這個外星人以回望的方式審視人類文化、地球、自然與人類世,並將它們完全平等地交融,也就是說,它並不區分基督、iPhone 或烏龜之間有什麼不同。

他自己的說法是:這個外星心智既不是在從事科學,也不是在收集資訊,它只是在玩耍,但帶著絕對的尊重與嚴肅,就像孩子一樣。

最後回到巴黎。路易威登基金會的陽台上也有一件他的大型作品,藝術家像做三明治一樣,層疊了自然(泥土、植物、蔬果、魚)和人工(一雙運動鞋、一層顏料),在它們之間催生出新的形態與結構。以後來巴黎參觀基金會的時候,記得上陽台看看,順便眺望周邊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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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ki Kuo 郭中荃

獨立藝術顧問

來自桃園︒自 2007 年起,先後於台北︑北京與上海的當代藝術畫廊與美術館工作,投入展覽策劃︑藝術家研究與藝術現場觀察︒2020 年起移居巴黎後,負責 Paris–Taipei Express 藝術課程策劃與講授,專注於以研究者視角與第一線的藝術現場經驗,帶領讀著/學員理解當代藝術的創作理念︑藝術史/文化背景與觀看方式︒郭中荃/Paris-Taipei Express 迄今已組織並開設超過60+場線上與現場(巴黎/台灣)講座與課程︒曾於巴黎 EAC 法國藝術文化管理學院(2024)︑IESA 巴黎高等文化藝術管理學院(2024–2026)︑OneArt Taipei 藝術博覽會(2024–2025),以及陸府生活美學基金會︑同學社等機構擔任藝術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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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ina C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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