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廳周邊的迴廊是河原溫的作品。這系列是小尺寸畫布，總數將近三千件，在單色背景上書寫創作當天的日期，並配有一個盒子，盒內附上當日的報紙剪頁。每一幅畫必須在當天完成，否則就會被銷毀。報紙剪頁必須來自創作地的當地報紙，日期則依照該地語言。

河原溫這個人真的很妙，他把時間本身變成了藝術。他的日常創作極度規律：每一天製作一幅日期繪畫，並寄出兩張明信片。明信片上會打字標註 I GOT UP（幾點幾分我起床了）、I MET（我遇見誰）、I READ（我讀了什麼）。據他的家人說，他臨終前一夜仍然在畫他的日期繪畫。他的最後一系列作品名為《我還活著》，死前還把最後一個訊息以電報寄出。

其中一張作品觸目驚心，是 911 之後兩天的 9 月 13 日，報紙照片中是仍在冒煙的大廈。

有一件我很喜歡的影片作品來自巴西藝術家 Lygia Pape，她是新具體主義運動與新電影浪潮的代表人物之一。這件作品原本是一場參與性的表演，之後被製作成影片。1967 年，她去找了里約熱內盧的不同社群，包括來自貧民窟的兒童，做了一塊巨大的白布，上面挖了一些洞，讓大家把頭探出來，讓所有不同族群都「穿」上這件大袍，一起往前走。大家看起來都覺得很有趣也很開心。這場行為藝術成為一個自由而短暫的儀式，藉此抗議巴西軍事獨裁崛起後對個人自由的壓制。

展場裡還有一件她的作品我幾乎錯過。

當時是因為我看見現場的保安大叔自己蹲在那邊觀察，我就湊過去，才發現這件幾乎隱形的作品。那是由超細的銀線、小釘與光線一起建構出來的雕塑。1977 年她在里約的公園中，在樹木之間牽上線繩，形似蜘蛛網，只有在光線照耀之下才會被隱隱約約勾勒出來。當人在空間中移動時，那些銀絲很幽微地閃爍又消失，在存在的物質與一瞥的瞬間之間游移。她以這種創新而纖細的方式，回應了當時過於僵化的幾何抽象，把注意力放在作品中的多感官感知。

我當時問那位保安大叔喜不喜歡她的作品。因為我覺得這些作品很觀念性，但真的很美，我想知道不是我同溫層的人對這樣的作品有什麼感受。

大叔說他很喜歡。他說很多人都錯過，因為他們看不懂。

那位大叔看起來像是摩洛哥或北非的移民，總之完全不是我們會在博覽會甚至美術館中看見的階級菁英，包括我自己在內。這讓我很好奇，這些在美術館裡需要大量論述去支撐的觀念作品，對於一般人而言能不能找到連結。Lygia Pape 的作品好的地方就在這裡，它還是很能讓人感覺親切。

相對起來，樓上那些就不太一樣了。物派那一區看得口如嚼蠟。有一件我差點直接踩過去，是高松次郎的《網的鬆弛》，1968 到 1969 年，材料是棉線與棉繩，由水平和垂直打結的棉線組成一個靈活鬆散的網格。作品說明寫得很精彩：它體現了高松次郎對感知和空間關係的興趣，挑戰了固定的形式概念，批判任何僵化的網格概念，推崇不規則性、偶然性和流動性而非嚴格的幾何形狀；他喜歡繩子，因為它們沒有固定的形式，無論懸掛在牆上或放在地板上，這件作品都打破了固定的藝術形式和自主性的概念，邀請觀眾將它視為一個動態的、不斷發展的存在，而非靜態的物體。

這種論述離一般人的經驗超級遠。

地下室是燈光。極簡主義的重要藝術家 Dan Flavin 大約從 1961 年起開始用日常商用螢光燈管創作，把光本身視為媒介，以極簡風格打造光線空間。很有趣的是，他幾乎沒有學過藝術。在成為藝術家之前，他在 MoMA 的郵件室工作，後來變成 MoMA 的保安。在當保安的期間，他認識了保安同伴 Robert Ryman。兩人就在 MoMA 站崗的時候接觸到現代藝術的語彙。而 Robert Ryman 後來也成了極簡大師，這次展覽展了他好幾張作品。

所以我要重新檢討自己的思維：千萬不能小看保安。他們搞不好比你我都還熟知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