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咖啡館帶小孩到精神渙散的鄰座女人。討厭的巴黎冬天那種濕漉漉的雨夜，畢沙羅畫過。昨晚追劇追太晚今天只好一直打哈欠的阿姨。有一張鋪地板的人，那肌肉真是驚人。現代生活當然還有工廠，那居然是梵谷的作品。這一切最親密也最普通的凡塵景色，都變成了藝術家筆下最親愛的題材。從這些畫裡我們可以感覺到當時的人怎麼看待這個世界和他們的生活。那就是人生，的確沒有多光鮮，但還是值得一畫。

從這個角度轉回 Bilal Hamdad。

他 1987 年出生於阿爾及利亞，在家鄉接受最初的藝術訓練，最終在巴黎高等美術學院深造。本人有點帥，而且曾是足球員，以上資訊完全來自個人興趣。他最知名的是描繪巴黎生活的場景，特別是大幅繪畫。這個展覽在小皇宮，免費，我很推薦在巴黎的朋友去看看。

他的咖啡館場景有種強烈的戲劇性效果。他會先拍攝照片，再用明暗對照法處理，簡單說就是背景黑漆媽烏，前景主角好像被聚光燈照到。人物描寫得很生動，情感自然流露。有一個在地鐵站裡的女人看起來簡直累爆了，感覺她今天沒有很輕鬆。另一個在咖啡館裡點了一杯酒卻累到忘記喝、雙眼渙散的女人，跟她有異曲同工之妙。

所以 Hamdad 繼承的是庫爾貝的寫實主義，以及印象派藝術家對巴黎的深愛，重新描繪了他們最喜歡的主題：城市生活場景與咖啡館裡的景象。說他是這些大師的繼承人，確實可以找到很有趣的參照。有一件同樣畫的是地鐵中的場景，前景的海報是我之前上杜瑪斯課程時拿來舉例的那張，也就是女性身體在西方繪畫傳統中被物化的終極例子。這張畫做出了很好的反差：前面是一個光屁股、等待皇上翻牌的洛可可佳麗，後面則是現代的回教女性，全身被包裹不漏。

他對古典繪畫的參照還有更直接的。有一件標題叫《L'Angélus》，直接指向米勒的《晚禱》。另一件是在地鐵 Cité 站，他描繪一個坐在欄杆上完全忘我沉思的人，地鐵的欄杆成為消失線，加上仰視的視角，以及頭頂上「出口」標誌的發光光暈，讓人聯想起一幅當代的聖像畫。

有一個系列是他在工作室裡弄了一個水池，叫朋友躺進去，看起來像是墓穴中的臥像。背景風景是恐怖的 Vincennes 森林中的一塊林間空地，晚上不要去。這些人物衣著鮮豔，與黑暗的背景形成對比，戲劇張力很強。其中一位就是被哈姆雷特搞瘋的那位女子。

小皇宮的策略我覺得很好，把他的一系列肖像作品和館藏並置。有一張特別出色，背後的黃色和肌膚的黑褐色相對比，變成像是一種金色，很神聖也很優雅。左邊是印象派女藝術家莫莉索的作品，和他的兩張女性朋友肖像並置。

最後一間我覺得是全場的高潮，裡面幾件大作品很有力量。那種力量來自藝術家執行大作品的體力，大尺幅真的會有這樣的物理感，也來自繪畫細節的掌握和畫面的高度完成度。

另外，這些畫裡我感覺到一種和歐洲白人法國人完全不同的靈魂。

比如其中一張畫的是地鐵站 Barbès-Rochechouart。這裡該怎麼說呢，大概就是如果你有一本巴黎旅遊手冊，上面可能會標示叫觀光客盡量不要去的區塊。不是危險，但它很亂。我說亂，不帶居高臨下的負評，而是它就是一種龍蛇混雜、五味雜陳的地方，聲音、氣味、人潮、垃圾、各式人等都混成一塊。如果你不能混進來，可能會很恐懼；但如果你能放下，就會感受到充滿其中的人間煙火氣，有生存，有野蠻生長，沒規矩可以管。那是充滿真實人味的地方。

另一張很大的作品以地鐵出口的一個臨時市場為主題，刻意去和一張館藏對話，兩張作品被靠近地掛在一起。館藏是 Léon Lhermitte 的《巴黎中央市場》，1889 年的作品，處理的是中央大菜市的熱鬧沸騰。同樣讓人再度想到波特萊爾說的現代生活的畫家：這張畫不是高大上的寓言式裝飾畫，而是很真實、接地氣、左拉式地描寫美好時代裡巴黎生活的繁榮，以及那些勤勤懇懇的平民老百姓。

生活還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