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黑區的一條小路
明天我要帶人去看畫廊,地點是龐畢度後面的瑪黑區。這也是我們常常跑跳的區域,喜歡藝術的朋友來巴黎,在這邊走巷串弄基本上是不可少的行程。
我最近帶人看展時都會先約在一家咖啡館,氣氛年輕、稍有工業風。我特別喜歡馬路邊上的長板凳座位,中午之前暑氣未起時,有風、有樹蔭、有各種語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跟同伴大聊、看書、滑手機,沒人管別人,感覺自由自在。
從這邊我們會先往 Rue Chapon 走。
這條路沒有大畫廊座落,所以對瑪黑畫廊區塊不熟悉的人通常很少找到這邊。但我設計行程從這裡開始,正是因為有許許多多小型的畫廊空間在這裡,它們的活力和多元不時會讓我有一些驚喜。這條路上我會安排走進四個畫廊。
先說 Claire Gastaud。這家比較資深,1986 年就開始了,但本部不在巴黎,而在法國中部 Auvergne 的地方城市。他們藝術家的走向都很有法國氣質,之前我們介紹法國當代具象繪畫時我已經研究過這家畫廊。現在的展覽挺好,是八位藝術家的聯展,由他們畫廊的一位比利時收藏家所策劃,從他的觀看與信念中誕生。因此這比較像是收藏家的觀看整理,他把八位不同背景的藝術家放在一起,從他們作品中看出共同的問題:表象、欲望、社會依賴、權力、身份與當代生活。其中 Manuel Mathieu 在威尼斯雙年展中有不錯的曝光,是從海地來的藝術家,有點紅。
值得一提的是他們的一個策略。2021 年他們開始了 Rue Chapon 的空間,但不是全年,而是與馬賽的 Double V Gallery 共享,兩家輪流,一家展覽一個月。Double V 也是我密切觀察的畫廊。我認為這個作法相當聰明,分擔成本之外,還可以增進自己在藝術家、藏家、專業人士之間的可見度。我讀到他們受訪時說,雖然巴黎的這個空間很小,真的滿小的,但卻讓藝術家很高興,因為龐畢度的策展人可能像鄰居一樣經過。這句話很能說明為什麼地方畫廊需要巴黎窗口。
接著是 Anne-Sarah Bénichou。她在巴黎老牌畫廊工作幾年之後自己出來開的,現在的展覽很可愛,是一些陶瓷作品。藝術家說那些作品就像快照,是對準特定焦點的攝影構圖,與瞬間的關係擁抱了日常生活,也以類似私密日記的文本形式呈現。她作品中展露的細節,是作為一種揭露私密性的過程,手提包、針織品、毯子。
我很有共鳴的地方在於,這些所有大大小小的陶瓷,有些是實物大小,有些被縮小或放大,唯一的限制是每一件都必須能由藝術家本人親自搬動。因此陶瓷作品就成為一種人體的測量單位,使藝術家與這些作品建立了一種親密且具身化的關係。這讓我想到雙年展中 Ranti Bam 的作品:那些黑色的陶瓷雕塑,是藝術家把還很濕、很軟的黏土片抱在身上、壓在身體上,讓身體的擁抱、重量、壓力、摺痕直接進入作品,陶瓷黏土因此變成一種柔軟且帶有體溫的化身。
第三家是來自瑞典斯德哥爾摩的畫廊,展出 Martin Jacobson 的繪畫,像從舊明信片、神話插圖、劇場布景和夢境裡重新拼出的世界,把人類熟悉的原型圖像重新組合,變成既美麗又不安的場景。
最後一家是 A1043,我最新的發現。我之前沒有注意到,因為他們不是很典型的當代藝術圈。起初他們主要專注於二十世紀燈具,後來轉向個展與主題展,並開始委託當代設計師創作。所以他們比較像是用當代藝術的眼光挑選設計物。
我滿喜歡這樣的跨界。因為行業的專業化,各種領域壁壘分明的情況讓人覺得有點無聊,也讓人挫折。但由於創辦人之一 Didier Courbot 本身是藝術家出身,不是單純的設計商人,因此他能從藝術家的物件感出發,去考慮一件設計物如何同時具有功能、雕塑性、觀念性與作者性。這個語言我就能夠讀懂了。
有一件作品由不同地方收集來的破損、磨耗、裂開的家用品組成,最後用統一的鉑金塗層連結起來,我一開始還以為全都是銀製的。鉑金塗層把原本分散、受損、沒有關係的物件放進同一個家庭裡,它像一個重組家庭:破裂的各方相遇,成為新的形式關係。
畫廊形容其中一件衣服的方式很妙:Julia Heuer 進入空間裡,就像舞者 Loïe Fuller 走上舞台,一團近乎幽靈般的花朵雲霧飄過整個空間;那件衣服像是莫內吉維尼花園池塘的照片,被丟進一台裝在時速兩百公里摩托車上的果汁機,再加上陰極射線管的干擾。莫名其妙但是好有畫面。
一條小小的路,兩百公尺以內,我們已經經過了四家風格和體質都不一樣的畫廊。說到體質,台灣畫廊 PALM 也剛剛落腳在這邊,新展的論述相當有趣,有經過的話也可以去看看。
接下來繞過街角,去看一些比較經典的畫廊。
Templon 正在做 Alioune Diagne 的個展。他是 2024 年代表塞內加爾參加威尼斯雙年展的藝術家,創作被稱為新世代的新點描派,因為走近看會發現他整幅作品都是使用細緻微小的書法符號繪製而成,以此建構出描繪非裔社群的大型具象畫作。為什麼說書法符號?因為他爺爺是教《古蘭經》的老師,他從小就被罰寫抄經,所以是以簡單的筆觸來構成畫面。密集恐懼症的朋友不要來。
然後穿過巷子,敲敲 Marian Goodman 的大門。Annette Messager 在狩獵與自然博物館的展覽我們之前介紹過,現在他們配合這個個展,在畫廊也有展出。這回的展覽叫《枕頭的故事》,依然有她創作的標配:束縛、打結、身體局部碎片、缺席的肉身、幽靈。
有一件實在太暗黑了。兩個人物原本應該是在婚禮蛋糕上、象徵婚姻美滿的玩偶形象,現在卻被懸掛在一個屠宰場的肉鉤上。對藝術家而言,相愛的人在彼此相擁的同時,也同時將對方緊緊禁錮。
另一件是四個直接放置在地面上的畫框,結合了黑白照片與手寫字體。攤開的手掌等於打開了手相的內在風景,下面則不知疲倦地反覆抄寫著保護、回歸、恐懼、謹慎。這些字句就像是奉獻給手掌照片的祭品,字寫到不像字了,就失去了字面意義,轉化為像咒語或連禱般的喃喃自語。
mor charpentier 展出 Sylvie Selig 的新作,她的創作我們之前也寫過,所以很開心看見新展。這次展覽叫做《天堂電影院》,喜歡電影的朋友會發現這展覽太可愛了,裡面有從蘇菲亞.柯波拉到王家衛,從希區考克到高達,還有楚浮、昆汀.塔倫提諾和大衛.林區。看看你們能不能找出來哪件作品對應哪位導演,我只能猜出王家衛,因為畫面上有中文。
最後停在卓納,看一眼 Michaël Borremans。夏天熱炸的一天逛畫廊,結束在這裡真是完美,因為經過我人肉測評,卓納的冷氣是全瑪黑最冷的。

Viki Kuo 郭中荃
來自桃園︒自 2007 年起,先後於台北︑北京與上海的當代藝術畫廊與美術館工作,投入展覽策劃︑藝術家研究與藝術現場觀察︒2020 年起移居巴黎後,負責 Paris–Taipei Express 藝術課程策劃與講授,專注於以研究者視角與第一線的藝術現場經驗,帶領讀著/學員理解當代藝術的創作理念︑藝術史/文化背景與觀看方式︒郭中荃/Paris-Taipei Express 迄今已組織並開設超過60+場線上與現場(巴黎/台灣)講座與課程︒曾於巴黎 EAC 法國藝術文化管理學院(2024)︑IESA 巴黎高等文化藝術管理學院(2024–2026)︑OneArt Taipei 藝術博覽會(2024–2025),以及陸府生活美學基金會︑同學社等機構擔任藝術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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