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Deco 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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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 Deco 一百年

巴黎裝飾藝術博物館的《Art Deco 一百年》人山人海,可以感覺到巴黎人對這個風格深有感情。我不是設計或時尚專業,所以切入的角度會是現代藝術與社會變化的觀察。

從義大利麵到幾何

Art Deco 的起源大概可以回到 1910 年代。當時流行的是新藝術運動,那是充滿植物曲線、柔弱感的風格,巴黎有許多地方可以看見,例如地鐵口的設計。

一戰過後,就像畫家從印象派轉向立體派一樣,設計師與裝飾藝術家也開始追求建築感的秩序與大膽的對比。線條不再是有機狀態,而變成幾何、直角、垂直線、階梯型。配色也完全不同,新藝術喜歡柔美淡雅,Art Deco 則走重口味路線。那些配色我看了之後的心得是:服了。

這個審美的集體轉向有幾個外部刺激,而且這些刺激跟當時流行的現代藝術息息相關。

第一個是俄羅斯芭蕾舞團。1909 年他們在巴黎首演,設計師萊昂.巴克斯特為舞團設計的佈景與服裝拋棄了當時流行的柔和淡色,轉而使用極其大膽的鮮亮對比:翠綠配寶藍、艷橙配紫色。那些讓我服了的配色就是從這裡來的。

這種全方位的藝術把當時藝壇的一整票人都迷住了,最入迷的那個是畢卡索。他與俄羅斯芭蕾舞團有多次合作,最重要的是《遊行》:舞台與服裝設計是畢卡索,音樂是薩提,劇本是考克多,編舞是馬辛。這部作品是藝術史級別的交會點,立體主義從此直接進入舞台,日常物件、雜訊、馬戲元素成為芭蕾的一部分,首演時引發巨大爭議。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畢卡索認識了芭蕾舞者奧爾嘉.科克洛娃,後來成為他的第一任妻子。

第二個影響來自德國工藝聯盟,一個由德國建築師、設計師與工業家組成的組織。1910 年他們受邀參加巴黎的秋季沙龍展,結果評價很好,法國設計界氣炸了。德國人展示了如何把機器生產與高品質藝術結合,強調物品的造型應該由功能決定,而不是由裝飾決定。這讓法國設計師意識到,一直浪漫下去不是辦法;為了適應一戰後的新世界,他們不能只做手工打造的昂貴奢侈品,必須開始思考量產的可能性與結構的邏輯性。Art Deco 的工程師派就是這樣誕生的。

最後來了一位理論家安德烈.韋拉,他寫了一篇文章算是定下了理論基礎,提出秩序、清晰度與大膽的色彩對比這三位一體的原則,並且大罵新藝術運動的曲線根本就是義大利麵。從此秩序、清晰度與幾何成為 1920 年代所有裝飾藝術家的金科玉律。

要注意的是,這種對幾何與對稱的視覺偏好,跟一戰結束很有關係。戰後的歐洲滿目瘡痍,人們厭倦了戰前的混亂與新藝術的植物曲線,幾何與對稱象徵著工業時代的秩序、效率與理性。

移動改變了物件

當時火車、飛機與豪華郵輪興起,帶來了流線型的線條。最知名的是東方快車。我們當初取名 Paris-Taipei Express 就是採取了這個用意。

東方快車雖然十九世紀末就首航,但它的神話地位正是在 1910 到 1930 年代被建構的,車廂內裝從新藝術風格逐漸轉向低調奢華的 Art Deco,成為作家、藝術家、外交官、收藏家的移動舞台,是速度、奢華與異域想像的結合,當然還有謀殺案的舞台。

而也因為移動方式的劇變,接下來這段歷史很好玩。

路易威登與愛馬仕之所以成為今日的全球奢侈品龍頭,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它們在 1920 年代 Art Deco 鼎盛時期精準地抓住了現代生活方式的轉型。兩大品牌都參加了 1925 年的巴黎博覽會,路易威登當時甚至是全場的明星攤位,因為他們弄了一個高端的化妝包,讓所有人都想要。

當初路易威登創立品牌時做的不是包,而是平頂行李箱,取代圓頂,可堆疊,適合在火車或輪船上旅行。然而既然會被堆出來、被看到,行李就不再只是一個捆包那樣的運輸物件,而必須能夠體面地被看見、被辨識,成為階級物件。

愛馬仕則是把原本裝馬鞍的袋子縮小,演變成早期的手提包,並開始生產專為汽車旅行設計的皮革包袋、手錶和夾克,以適應 1920 年代女性解放後的新需求。因為女性開始自己開車、旅遊,皮包就這樣誕生了。開車還有一個問題是髮型會亂掉,所以要有小帽子。

新的交通工具、新的旅行速度、新的階級移動方式,迫使一整套新的物件、材質與設計被發明出來。

材料與古墓

風格的另一個來源跟考古發現有關。圖坦卡門墓被發現之後,埃及藝術中的階梯狀線條與古風的對稱圖案,直接轉化成建築與家具上的八角形與階梯式輪廓。

Art Deco 也很愛用最原始、最稀有的材料,來包覆最現代的造型,大量使用當時極度奢華的材料:鮫魚皮、象牙鑲嵌、羊皮紙、烏木。

最奇妙的是鮫魚皮。那種一顆顆點點的皮來自珍珠魟魚,表面充滿了堅硬細密的鈣化顆粒,像一顆顆排列整齊的珍珠。這種技術早在十八世紀路易十五時期就由工匠 Jean-Claude Galuchat 開發,在 Art Deco 時期被復興。它極難加工,質地堅硬且防水,擁有一種冷冽、高級而帶有未來感的顆粒觸感。誰想得到是來自海底生物。

羊皮紙則用來包覆桌面,呈現一種溫潤、象牙般的乳白色質感。烏木與紫檀的極深色澤與亮漆技術相結合,創造出如同黑曜石般的反射面,那正是為了製造色彩強烈對比的背景。

卡地亞,以及我欣賞不來的東西

1904 年起,卡地亞開始有意識地拋棄十九世紀末那種如藤蔓般繁瑣的花環風格,轉向對幾何線條與結構秩序的追求。早於 1925 年博覽會整整二十年,他們就已經在定義一種更簡練的視覺語言。後來又加入了一位色彩上的野獸派:Charles Jacqueau。他受到俄羅斯芭蕾舞團的影響,把那種來自舞台、服裝與現代音樂的感官衝擊做成挑戰審美的用色,例如深藍色的青金石配翠綠的祖母綠。

老實說,我看完的第一個感覺是欣賞不來。可能是我對珠寶設計太沒有 sense,我的直覺是濃濃的民族風,甚至有點老派銀樓感。

不過從這個第一直覺出發,我倒是可以觀察到兩件事。

第一,這種銀樓或民族風的風情,讓我們看見二十世紀初歐洲對所謂奢華的集體想像。對亞洲人而言,這種由歐洲白人所營造的異域感很老套,但在當時卻是神秘、東方、高級、迷人的投射。這種投射讓珠寶成為一場關於遠行與探索的想像。

第二,我今天身為一個亞洲人去回望歐洲的文化和圖像史,是站在全球化之後的時空背景中。因此我從這些圖像,比如祖母綠、如意捲雲圖案,已經召喚出背後的一整套文化語境,自然覺得格格不入。

透過卡地亞,可以為 Art Deco 下一個更深刻的定義:它是現代性、奢華與全球流動這三者的集合點。現代性體現在幾何與設計的意識,奢華展現於寶石與工藝的極致,全球流動則表現在對印度、俄羅斯與遠東的旅行想像。卡地亞最厲害的地方,是能把這股時代浪潮濃縮進一件小小的珠寶物件之中。

一條裙子

服裝的部分簡單講。Paul Poiret 是首位把女性從束腰中放出來的設計師,讓女性身體的運動獲得更大的自由,香奈兒也是另一位重要的推手。

當時流行平胸、低腰線的直線剪裁,身體變得像 Art Deco 建築,線條都是直的。女性的身體不再是充滿曲線的花瓶,而變成展現幾何紋樣、長串珍珠與直筒型珠寶的立體派畫布。

順道一提一件事。我阿姨送我一條裙子,很窄而且沒有彈性,穿起來很好看,但我一旦要走路就整個是惡夢。我完全不能用習慣的步伐邁開,反而要像穿和服那樣小碎步。我一邊走一邊對身體姿勢和行動方式的改變感到新奇,於是我就想,這樣雙腳不能邁開,那不就跟牢獄裡囚犯雙腳被鐵鍊鎖住的行動方式一模一樣嗎。

這樣一想我就覺得很可怕。女性有多長的時間都是只能像被鎖鏈綑綁那樣行動?束腰、小腳、裡面有骨架的大澎澎裙,這些讓人體不能隨心所欲移動的東西都是鐵鍊,而只有囚犯才會穿著鐵鍊。

所以現在我能穿著牛仔褲和布鞋隨便亂跑亂跳,真是很幸福,也是被文明對待的象徵。

一位收藏家與一張被捲起來的畫

展覽裡有一塊是收藏家 Jacques Doucet 的收藏。他是 Art Deco 的重要支持者,本業是一位成功的時裝設計師,服務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最挑剔的巴黎上流社會,不過他還是設計有束腰的衣服。

但說他是時裝設計師其實是小看他了。他的眼光之準、對前衛和風潮的嗅覺之敏銳,是我最佩服他的地方。他起初收藏法國洛可可,但在二十世紀初做了一件讓當時所有人跌破眼鏡的事:他把珍貴的古董收藏都賣掉,去收了一堆塞尚、馬蒂斯、布拉克與布朗庫西。這大概有點像是某位藏家以前都收張大千,現在全部賣掉去買年輕藝術家的作品。展覽裡有一張他家的照片,左邊牆上掛盧梭,中間是分析立體派的作品,右邊很明顯是莫迪里亞尼的畫和雕塑。

但這都不是他最酷的收藏。

他也是《亞維儂少女》的第一位藏家。

當 Doucet 在巴黎尋找年輕天才時,這張完成於 1907 年的作品正靜靜躺在畢卡索位於蒙馬特的工作室「洗滌船」裡,捲著堆灰塵。在長達十多年的時間裡,它沒有公開展出,沒有畫廊想要收。人物臉孔非洲面具化,空間支離破碎,即使是畢卡索的好友看到它也覺得很不舒服,叫他趕快拿走,所以他一直捲著怕嚇到人。馬蒂斯還因此臭罵他說現代藝術要被他毀了。

重點是,大家根本不知道怎麼「看」這張畫。

這時候有一個人幫了畢卡索一把,而且是布勒東。他是一位詩人,同時是超現實主義的教皇,所有我們認識的超現實主義藝術家都或多或少跟他好過或被他罵過。布勒東向 Doucet 強力推薦這張畫,Doucet 還真的很喜歡,就買下了。這筆交易極具個人支持色彩,總價兩萬五千法郎,由 Doucet 每月支付兩千法郎直到付清。布勒東在信中極其興奮地寫道:這是二十世紀最重大的事件。

Doucet 過世之後,這件作品轉手到紐約 MoMA,成為鎮館之寶。1972 年,他的所有收藏在巴黎拍賣,那場拍賣的圖錄現在還在網路上以珍本銷售。當時前來競拍的人包括安迪.沃荷、聖羅蘭與老佛爺。他的眼光根本就很超前。

《亞維儂少女》是講現代藝術時必講的作品,我在各個地方找到它流落的片段故事,包括畢卡索對染性病的閹割恐懼、當時巴黎對非洲藝術的偏愛,直到現在又找到了它下家的故事,甚至連超現實主義的重要人物也捲了進來。一張繪畫牽扯出了一整塊藝術史。

三位設計師

第一位是 Jacques-Émile Ruhlmann。如果說卡地亞是 Art Deco 在珠寶界的代表,那他就是這場風格運動裡的霸主。如果說 1925 年的巴黎博覽會是 Art Deco 的奧運,那他就是各項拿金牌。

他有多霸氣?整個國際博覽會中別人都在租個小攤位賣一賣變現,他直接蓋了一座宮殿,叫做「收藏家之館」。他把室內設計做成一種整體的劇場,從天花板的吊燈、牆上的壁紙到腳下的地毯,全部都要符合他的邏輯。他的客戶名單是當時全球最有權勢的一群人,從法國總統到荷蘭銀行家,從南美的百萬富翁到印度的土邦大公,每個人都以擁有一個他設計的房間為榮。他賣的不是椅子,是整個高端生活環境。這個概念之所以吃得開,是因為大家都要宴客,如果你的客廳不是出自他之手,在當時的頂流社會就沒有話語權。

他說過一句話:奢華不是給一般人準備的,它是少數人的特權。

他的家具也真的貴到不行,一個櫃子的售價可能等同於郊區的一棟透天。有一件過去是愛麗舍宮裡的家具,上面有碎石紋樣,那是他非常著名的鋪鑲工藝。近看會看到白色像泡泡的圖樣,那些不是立可白畫的,全都是象牙,純手工一點一點細細鑲嵌。而且他一定要確保表面絕對平滑,完全摸不出接縫,據說有一條絲線的象牙鑲嵌他不滿意,抽出來重做了十幾次。

他堅持使用最稀有昂貴的材料,來自非洲的馬卡薩黑檀木、魟魚皮、象牙,以及極難處理的琥珀色亮漆,不過不是他自己做,他找最頂尖的匠人來做。製作一件家具可能需要長達八個月,完全不計成本,甚至他最後其實是負債累累。他的家具尖尖細細的腳、頂端往往還鑲嵌象牙,是代表性的特色。外部是黑檀木幾何體,內部卻是鮮豔的櫻桃紅皮革與溫潤象牙,整件家具的材質清單簡直是一張全球地圖,古巴、印尼、非洲。

他很喜歡搭配的藝術家是 François Pompon,那些動物雕塑傳達出平靜和簡約的風格。有一張照片中間就是一隻 Pompon 的北極熊,旁邊的壁紙也是他一條龍服務中的設計項目之一。

老實說我對 Ruhlmann 的風格感覺 soso,但接下來這位設計師的作品我就真的會想在家裡用:Eileen Gray。

她從漆藝入手,是第一批使用鋼管做家具的人,那些超好看的屏風都是漆器。

然後是她的故事,跟柯比意有關。

1926 年,艾琳在法國蔚藍海岸建造了一棟別墅 E-1027,原本是為她的伴侶、建築師兼藝術評論家 Jean Badovici 所設計。這對戀人後來分手,別墅由對方擁有,但他之後常常邀請艾琳回來度假,畢竟她是房子的建築設計師也是好朋友。

在現代主義建築中,幾乎沒有見過才華這麼出眾的女性建築設計師。柯比意也這樣覺得。他第一次見到這座別墅時感到無比震驚,甚至有點嫉妒,曾經寫信給艾琳,稱讚這座房子是他見過最美的設計。

最爭議的轉折發生在 1938 年。當時艾琳已與男友分手,前男友邀請柯比意去別墅作客,柯比意在別墅純淨的白牆上未經允許擅自畫了八幅巨大的彩色壁畫。雖然較少人知道,但柯比意始終自認首先是一位畫家。

艾琳得知後非常生氣,稱這是破壞行為,因為她覺得這些壁畫破壞了她對空間流動感與純粹性的設計。甚至據說柯比意還在壁畫中故意畫她和她的女朋友,來嘲諷她的雙性戀身份。許多評論家認為,柯比意這是在試圖透過塗鴉來佔有這座他不曾擁有的傑作,極其男性沙文主義。這不是我說的。

後來柯比意甚至在旁邊的地塊蓋了一棟他自己的小屋 Cabanon。藍白色的建築是艾琳蓋的,柯比意的建築是壓在上面的那一個。這棟建築讓我清楚感覺到他對這片土地和這座房子的執念深到令人不安。他最後在小屋裡度過晚年。

最戲劇性的結尾是,1965 年某天,柯比意進行他每天的固定行程,在 E-1027 別墅正前方的地中海裡游泳,結果心臟病發,溺斃在這片海中。即使在他死後,他的墓地也俯瞰著這座他曾試圖征服的建築傑作。

由於柯比意實在太有名,加上那些壁畫,有很長一段時間人們甚至誤以為 E-1027 是柯比意的作品,或者頂多是 Badovici 設計的。艾琳的名字在建築史中被埋沒了數十年,直到 1960 年代末才被重新挖掘出來。不過也正因為這些壁畫的存在,加上柯比意在旁邊建造了小屋,這棟別墅才得以在後世被更好地保存和關注。

第三位是 Jean-Michel Frank,真正的極簡主義家具祖師爺。他的設計經典到愛馬仕至今還在復刻。

他活躍在二〇與三〇年代的法國,追求簡約與寧靜。四〇年代之後,由於風格與戰後重建的實用需求脫節,作品幾乎被市場遺忘。後來是聖羅蘭在七〇年代重新發掘了他,並成為他作品的重要收藏家,這才讓世人重新認識這位祖師爺。他也是這個展覽中兩張低桌的前任藏家。

這位設計師我總感覺他有點悲劇人物的形象。他爸爸是猶太銀行家,所以他出生優渥,然而母親有憂鬱症。一戰期間他的兩位哥哥陣亡,之後法國有一段反猶的事件,他父親自殺了。他在學校裡也常不討人喜歡,甚至有人以他為原型寫小說,書中描述他的聲音:他的聲音低沉且斷斷續續,彷彿從某個秘密而痛苦的深處升起;在這個與眾不同的人身上,我窺見了一種親密、持久且無法痊癒的憂愁,那就像孤兒或殘疾人士所承受的痛苦一般。他終生飽受憂鬱症與深層不安感折磨,最後在紐約自殺。

他最有名的設計哲學是「去除」。在那個大家都在雕刻更精美、鑲更多寶石的年代,他的空間卻推崇空。我想這跟他想要平息靈魂中沉重的痛苦有關係。

他設計的房間被稱為白色房間,常用白與米色這兩種啞光色調。空間應該留白,室內通常維持挑高,家具擺放位置極低,營造出靜謐而有層次的氛圍。他自己的家就極簡空曠,曾經有訪客造訪之後表示:真是位迷人的年輕人,可惜小偷把他家裡的東西都搬光了。

他的經典之一是帕森斯桌,結構簡單到極點,四條腿跟桌面一樣寬的方桌。今天看起來很普通,在 1930 年代卻是革命性的。他證明了完美的比例本身就是一種裝飾。要注意的是,藝術上的極簡主義要再過三十幾年,才在大西洋對岸的美國首度出現。

另一件經典是舒適扶手椅,由厚皮革構成的立方體單體。維基百科的形容是:宛如一座莊嚴的巨石,透過其散發出的空虛感與孤立感震撼人心;這款座椅既是宏偉的坐具,也是趨向抽象的雕塑。

材質方面,除了木頭與躺著也中槍的魟魚,還有兩個很有趣的材料。一個是稻草。稻草鑲嵌是他最令人震驚的絕活,又貧窮又耀眼。他把廉價的稻草染成金色或深色,剖開後一根一根手工鑲嵌在牆面或家具上,光線照射下會散發出一種比黃金更溫潤、神秘的光澤。這樣的鋪面也會用來做成壁紙。另一個是石膏。

他的設計整體被稱為「貧窮的奢華」,客戶都是 1930 年代最時髦的社交名流,包括可可.香奈兒與洛克斐勒家族。

他也有一位御用的搭配藝術家:賈科梅蒂。幾乎所有由 Frank 設計的室內空間中都能見到賈科梅蒂的作品,而 Frank 的許多客戶也成為賈科梅蒂熱忱的收藏者。展場裡有一組牆上鑲的壁燈就是賈科梅蒂設計的,我當場看了覺得奇異又特別,整個空間有一種文明誕生前的古老神祇的祭壇感。那些燈的靈感來自基克拉澤斯人偶,希臘青銅時代愛琴海文明的雕塑。我們通常對賈科梅蒂最熟悉的是火柴人系列,但他其實是以超現實主義雕塑發跡的,他的裝飾藝術作品中使用了很多古文明和神話的圖像,有一種靈性而奇詭的氣氛。

Frank 寫給賈科梅蒂的一封信裡,用幽默的語氣催促好友寄來更多新作:所有來這裡或來工作室的參觀者,都對你的作品神魂顛倒,這幾乎是唯一大家真正喜歡的東西;如果你能再做些新款式,也許我就能買得起一套新西裝了;別忘了,燈、花器,那家具什麼時候呢,桌子、椅子、扶手椅、床、沙發等等。

這個例子很好地為 Art Deco 做了總結。Art Deco 把設計師們大膽的實驗從畫框中釋放出來,變成我們可以坐下的椅子、配戴的珠寶、生活的空間。它是現代藝術在物質世界的一場總體藝術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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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ki Kuo 郭中荃

獨立藝術顧問

來自桃園︒自 2007 年起,先後於台北︑北京與上海的當代藝術畫廊與美術館工作,投入展覽策劃︑藝術家研究與藝術現場觀察︒2020 年起移居巴黎後,負責 Paris–Taipei Express 藝術課程策劃與講授,專注於以研究者視角與第一線的藝術現場經驗,帶領讀著/學員理解當代藝術的創作理念︑藝術史/文化背景與觀看方式︒郭中荃/Paris-Taipei Express 迄今已組織並開設超過60+場線上與現場(巴黎/台灣)講座與課程︒曾於巴黎 EAC 法國藝術文化管理學院(2024)︑IESA 巴黎高等文化藝術管理學院(2024–2026)︑OneArt Taipei 藝術博覽會(2024–2025),以及陸府生活美學基金會︑同學社等機構擔任藝術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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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ina C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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