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織的革命:Magdalena Abakanowic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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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織的革命:Magdalena Abakanowicz

先介紹一下這座美術館。布爾代勒美術館是巴黎的一顆隱藏版珍珠,非常迷人,是一座工作室博物館,紀念法國雕塑家 Antoine Bourdelle。他對不在巴黎的朋友可能比較陌生,不過巴黎各處很常看見他的作品。他是羅丹的學生與對手,後來成為賈科梅蒂的老師,是一位重要的雕塑家。

博物館就建在他的工作室與住處的原址,所以參觀的時候真的有種很親近的感覺,好像藝術家還在創作中,只是暫時出門去吃飯。我們可以走進他當年的木質工作室,看到原始的木質地板、爐灶、雕塑架,以及尚未完工或正在製作中的石膏草圖。裡面還有一個很壯觀的大禮堂。除了免費的常設展之外,它還有一個展廳做特展,今天的展覽就在這裡。

如果你對纖維藝術與軟雕塑、身體與器官與生命形態這類創作語言、戰後東歐藝術與歷史創傷的背景,或者女性藝術家感興趣,Magdalena Abakanowicz 是非常值得關注、研究、收藏的藝術家。

她是二十世紀非常重要的波蘭藝術家,最早以纖維創作成名,然而她的纖維創作已經和傳統意義上的掛毯完全脫離,是一種讓編織離開牆面、脫離裝飾、脫離圖稿控制的全新藝術語言。

《衛報》2022 年評她在泰特現代美術館的個展,其中幾段寫得很好。那些非常大的羊毛掛毯,有時結合了羊毛皮、馬毛、棉和人造絲的區域,既要求你從遠處觀看,也需要近距離接觸;細節將你吸入這些編織的拼布作品中:粗糙的針腳、一坨坨馬毛、凹凸不平的結節、明暗之間的轉換,以及色彩、材質與紋理之間的剪切。文章也說,正如這些掛毯吞噬了藝術家,它們也吞噬了觀者,它們溫暖而泥土般的有機氣味如同搖籃曲般令人安心;它們的細節和紋理變化喚起一種遙遠的、近乎語言前的親密感,一種近乎原始的迷戀,如同你坐在祖母膝上,或凝視著苔蘚、樹皮斑塊以及落葉間生長的東西時可能感受到的那樣。

先從編織的革命講起。

1962 年第一屆洛桑國際掛毯雙年展中露面的那件作品,展現了紡織創作的蓬勃生命力。當時的觀眾對馬蒂斯或柯比意的法國掛毯很熟悉,但對來自東歐藝術家的作品不但不熟,而且感到非常困惑。這張掛毯垂直一長條的形式讓人覺得奇怪,然而真正引起評論界議論紛紛的,其實是她的創作方法。

傳統歐洲掛毯的製作,通常是由畫家先畫出完整底稿,再由織工依照圖稿執行。換句話說,形式在開始之前就已經被決定好了,材料與編織的動作則是對底稿的服從與翻譯。

Abakanowicz 完全不是這樣。她不是先畫好一個圖再請別人把它完成,而是在編織的過程中,讓手的動作、材料的阻力、經緯的秩序、纖維的重量與垂墜,一起參與形體的生成。麻、大麻、亞麻或馬鬃使她能夠變化質地,讓不同粗細的線材交錯與重疊,她甚至刻意讓緯線與經線顯露出來,並在其間編出抽象的幾何造型來暗示深度。

這種製作方式讓我感覺到非常強烈的陰性智慧。人的手一邊織,一邊由材料本身引導手下的工作。這樣的創作方式使得作品不是被執行出來,而是像某種生命一樣,在重複、持續、規律的勞動中慢慢成長出來。這種生成性的、帶有時間與身體節奏的製作方式,就是我所說的陰性智慧:不是作為題材上的女性,而是作為一種孕育、編結、生長的過程。

接著要瞭解她的成長背景,也就是二戰過後的波蘭。

波蘭在二戰中經歷了極端殘酷的創傷:德國入侵、華沙起義、城市毀滅,戰後又進入共產政權的高壓控制。她的童年與青年,背景底色就是由戰爭、失根、恐懼、窒息與監控所形成的。

她以真人翻模的方式製作出人形,往往沒有頭。她把浸滿樹脂的黃麻布壓進石膏模具中,而這些石膏模具是真人翻模的,讓柔軟的材料被固定成僵硬的身體外殼。這個過程本身就象徵著個體在群體中的壓制:原本具有無數可能的柔軟材料,被迫服從模具,變成一個個相似而沉默的身體。之後她把這些身體複製並排列成一排排並肩而立的形體,形成著名的《群眾》系列。

這裡的群眾是一群沒有面孔的部落。沒有頭部,有時甚至沒有手臂,只剩下一個緊繃的軀幹,沒有意識。在政權壓制下的社會,人只剩下重複的表皮,就像這些作品的表面。然而當我們走入《群眾》之中,就會從背面發現,這些表皮後全是空洞。一旦個體喪失了自身的判斷,整個群眾便變得危險,成為一支由無頭者或夢遊者組成的軍隊。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1960 年代中期開始,她實驗紡織材料在雕塑性與規模上的可能,成就了她最重要的一系列作品:阿巴康。

阿巴康巨大、懸吊,具有洞穴或子宮般的內部空間,既像器官,也像避難所;既像身體的一部分,也像某種原始庇護之處。

在社會主義的環境當中,阿巴康帶有強烈的反叛意味。當時她跟丈夫擠在政府分配的極小公寓裡,她曾說兩人幾乎無法動彈,而且隨時被監視。因此當現實世界中的空間被外在力量壓迫得幾乎所剩無幾時,她把作品做得巨大無比,用藝術撐開一個巨大的體積,做出她的領地。這些大型作品懸掛、佔據著空間,包覆、壓迫觀者,也讓觀者感覺自己彷彿進入某種比個人更古老的生命內部。

更酷的是,這些作品帶著強烈的性徵化。她在《紅色阿巴康》等作品中刻意強調了陰道、子宮、皮膚、血肉這些極其私密且具生物特徵的有機形狀。共產體制追求的是集體化與去性別化,每個人都應該是面目模糊、服從國家的勞動者。而性徵是一個人最私密、最無法被國家國有化的東西。透過強調女性特質與生物性徵,她彷彿在說:我是一個活生生的、有欲望的個體,而不是體制下的一枚齒輪。

《紅色阿巴康》是她最有代表性的一件,在幾乎所有回顧展中都會出現。這個橢圓形結構帶有一個突出的尖端,它的褶皺、獨特的肌理與形狀,經常被拿來比擬女性生殖器,或一朵盛開的花及其花蕊,兩者功能其實差不多。

製作阿巴康是一個把全身心投入織造的過程。藝術家說:我的作品以緩慢的節律生長,如同自然界中的生物,是有機的,隨時間流逝,它們終將回歸大地。它由劍麻構成的表皮帶有纖維感、結節感,甚至破裂感,有時還夾雜馬鬃。因此它既不屬於紡織工藝,也不屬於應用藝術,而更接近軟雕塑,甚至可以說是裝置藝術。展場裡有美術館提供的材料可以觸碰,棉、羊毛、馬鬃、麻、劍麻。摸過就會覺得她的編織其實是帶有痛苦的,因為那些麻都很堅硬粗礪。

我非常喜歡《黑色三聯阿巴康》。它由兩大片懸掛的織物構成,中間是一束交纏的纖維與繩索相連,看起來像兩隻翅膀在空間中展開,後方則設置了另一面垂直的掛幕。在這裡,編織與掛毯這個詞已經完全不適用了,作品成為可被經驗的空間,藝術家創造出一種既富有情感性又官能性的相遇條件。我們在雙翼附近繞行,體驗編織的柔軟或粗糙、細微的對比、肌理的遊戲、植物纖維的氣味。阿巴康成了一個具保護性的活體,像一隻巨大的翅膀,以一種緩慢而沉重的節奏將人擁住。

在我看來,她的作品透露出一種很強的神秘感,而這種神秘感不是因為她在講某個被隱藏的故事,而是因為她的作品碰到了一個語言必須止步的地方。就像進入某種安靜的空間時,你自然會降低聲音,往往不是因為有人衝過來叫你閉嘴,而是因為那個空間本身已經改變了你的行為。她的作品就有這種特質,讓人感覺到一種儀式、一種不可言說的存在。

這種神秘可以從她的《軀幹》系列繪畫來試圖接近。沒有頭、沒有臉、沒有四肢的軀幹,在不少文化與心理層面上反而被視為生命最核心的所在。因為軀幹揭示了一種生命存在的未知的內部。身體的內部是我們充滿想像與不安的場所,軀幹內部的器官既維持著生命運作,又是肉眼無法直接看見的存在,因此它代表了熟悉與陌生的邊界。

這組作品起源於她對丈夫胸腔 X 光片的觀察。她先畫出他軀幹的輪廓,接著在這個不可知的內部展開一種受放射影像啟發的有機結構。

關於生命存在的地方,如果不該暴露出來的東西暴露出來,那就會是死亡。

這裡可以接到她的一段童年記憶。小小的 Abakanowicz 在池塘邊,一動不動地看著一群蒼蠅撲向幾隻已死的小蝌蚪被刺穿的肚子。她寫道:它們被棍子從水中撈起,肆無忌憚地敞開,黑色的蠕蟲般物體爆裂開來,內容物流淌而出,形成雜亂的纏結;就像面對一根折斷的莖,樹液從中流出,那是來自某種不可穿透的內在力量。

以及人類本身的死亡。

她的傳記開頭是這樣的:他們開始開槍;一顆達姆彈把她的右手肘炸裂了;那顆子彈在肩膀處將她的手臂撕離身體,也傷了她的左手;那條靈巧而理智的手臂,突然變成一塊分離的肉,掉落在地上;爸爸用繩索和繃帶做成止血帶,壓住靜脈與動脈,止住了出血。

那是十三歲的少女,看見母親在戰爭中失去她的手,陷入震驚與麻木之中。

父親用繩索與繃帶做成止血帶止住母親斷臂的出血。這個事件帶有創傷性,但也是她創作實踐中奠基性的象徵。於是輪到藝術家以自己的方式,透過捆綁與交纏,把一切與一切連結起來,去修補生命的織物。

簡單總結,她的重要性也許就在於做了三件事。她把傳統掛毯從圖稿與牆面的束縛中獨立出來,讓編織成為一種交織了身體性經驗的生成性藝術。她把戰後波蘭失去庇護、失去安全感的歷史經驗,轉化為巨大、帶有身體與性徵意味的空間形體。她也讓作品停留在一個神秘、不可說、帶有愉悅與痛苦交纏的邊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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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ki Kuo 郭中荃

獨立藝術顧問

來自桃園︒自 2007 年起,先後於台北︑北京與上海的當代藝術畫廊與美術館工作,投入展覽策劃︑藝術家研究與藝術現場觀察︒2020 年起移居巴黎後,負責 Paris–Taipei Express 藝術課程策劃與講授,專注於以研究者視角與第一線的藝術現場經驗,帶領讀著/學員理解當代藝術的創作理念︑藝術史/文化背景與觀看方式︒郭中荃/Paris-Taipei Express 迄今已組織並開設超過60+場線上與現場(巴黎/台灣)講座與課程︒曾於巴黎 EAC 法國藝術文化管理學院(2024)︑IESA 巴黎高等文化藝術管理學院(2024–2026)︑OneArt Taipei 藝術博覽會(2024–2025),以及陸府生活美學基金會︑同學社等機構擔任藝術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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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ina C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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