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設計了一群機器臂，以及由機器人操控的攝影機，在一具人類骸骨周圍運行，它們的動作像在進行某種未知的儀式，看起來像一場永恆的葬禮。畫面中的所有片段都由 AI 操縱，AI 移動機械臂和定日鏡，並決定攝影機對場景與景觀的不同視角。

展覽空間中有一個大家可能會忽略的東西：一顆金色的球。這是在威尼斯的展覽中也曾出現的神秘物體，它是整個展覽空間中的感應器，收集當時當刻的展場資訊，例如溫濕度、光線、聲音，這些資訊會影響 AI 對影像池的編輯過程。

也就是說，我們看見的這支影片是這樣來的：AI 移動手臂、AI 拍攝，成為影像池中的原始素材，之後 AI 再依據當時展場中的所有變數，包括我或你這些觀者，即時生成和剪輯出來。

他另一件作品也是一樣。影片展示了一具沒有臉的人體，正在進行一系列簡單的動作，那些動作幾乎讓人聯想到某種奇特的舞蹈。同樣是即時生成，依據當時現場的條件和參數由 AI 直接編輯。金球體的感應器接收周圍各種參數訊息，這些數據通過 AI 的神經迴路轉化為電信訊號，然後刺激影響影片中那個人的行為。

我認為 Huyghe 是法國、甚至整個當代藝術界最重要的藝術家之一。他總是把展覽本身變成一件獨立演化的藝術作品，一個結合裝置與表演的事件。他認為展覽本身就是一個生態體，是一個即時演化的過程，自成一個沒有人為編排、按照自己節奏運作的世界。他的展覽也不是一個項目的終結成果，而只是從過去到未來持續發展中的一個階段。最終這些項目會被擴展、重新理解、共享、暫置，然後再接續，就像另外一種生命，有它自己平行的時間線，在另一個維度中存活著，像一個幽靈。或者像我們的無意識，它是自外於我們的另外一層意識。

總而言之，Huyghe 會設計一種情境，例如水族箱，讓其中的小宇宙自行發展。這些情境隨著時間推移而演化，而這些演化和不能預料的事物，就直接構成了作品的本質。他質疑人類在這些自然過程中的位置，並將時間、空間與隨機，和植物、昆蟲、動物、病毒和疾病等元素結合起來共同發揮作用。

講完這麼一位概念性的藝術家，接著換比較傳統一點的繪畫：Victor Man。

他的作品超級暗黑，可能是因為他出生於吸血鬼的故鄉羅馬尼亞。他曾在以色列耶路撒冷的修道院裡生活並學習繪畫，這段經歷深刻影響了他後來安靜、內省的創作方式。他偏好使用深綠、暗藍、鉛灰和黑色，營造出一種永恆的、月光下的氛圍。他的畫作雖然是當代藝術，卻充滿了前文藝復興時期、中世紀宗教畫以及象徵主義的影子。

有一件標題叫《木偶操縱者》，描繪三位吉普賽女性，整個構圖充滿象徵主義式的氣氛，讓人想到葛雷柯的《寓言》。這件作品也非常神秘，目前還不太確知究竟畫家在畫什麼：一個男孩正拿著火焰吹氣，一個男人咧嘴傻笑，還有一隻被鎖鏈拴著的猴子，也正全神貫注地吹著火。

而他最擅長的畫法就叫做 Clair-Obscur，也就是明暗對照法，同時也是這次展覽的命名。這自然接回我們之前分享過的 Georges de La Tour。

妙齡女子與死亡這個主題相當持久，跨越了好幾個世紀並延續到今天。過去的圖式往往是畫中女性看起來驚恐萬狀，同時面對一具具攻擊性的骷髏。然而 Man 筆下的女性角色帶有一種魅惑與挑釁的神情，她向後仰起，姿態帶有情色意味，好像在把玩那顆頭骨，呈現出著名的心理學與哲學對照組合：愛欲與死亡。

《生命之影》裡，藝術家把自己的自畫像跟他女友頭骨的 X 光片兩兩重疊。更奇詭的是，左邊還有一隻骨頭手伸出來，好像從墳墓中復活。於是這裡意味著一場三人對話：預見未來的人、沉思過去的人，以及從死亡中歸來的人。

《帶有大天使聖米迦勒的自畫像》帶有挑釁與浪漫色彩。畫中藝術家本人手持調色盤，感覺也有點像梵谷，身後的畫中有大天使聖米迦勒，象徵正義與戰勝邪惡。調色盤上的細節中則是兩條怪獸在互相搏鬥，表現了藝術家在孤獨創作中與藝術史、與自身內心的掙扎。

這個展覽比較黑暗一點。我上次碰見一個朋友，她看完回來說，在這種世局之中，她比較喜歡歡樂和光明一點的展覽。我能理解她的感受。換一個方向來說，也可以把看這個展覽看做是一場榮格所說的陰影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