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可愛變可怕:Annette Messa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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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可愛變可怕:Annette Messager

今天這位藝術家是我們超喜歡的 Annette Messager,展覽在狩獵與自然博物館。

有一件作品大家應該似曾相識。之前介紹巴黎現代美術館時,我精選的其中一件就是它,那些各種各樣搞笑的禁止標示牌,當時已經說過它的嚴肅荒謬。

她是法國當代藝術界重要、厲害、也有點暗黑的藝術家,2005 年代表法國館,並贏得當年的金獅獎。2005 年我還沒進入當代藝術界,還在唸書,沒有機會親身去看那個展覽,不過我找了一下資料,覺得那個展實在很有趣,所以想以它來做開頭。

那件作品叫《Casino》,受皮諾丘的故事啟發,她把法國館變成一個充滿機械裝置、布料、偶戲、賭場、童話與恐怖感的空間。裡面有大塊大塊的紅色布料、充氣結構、懸掛物、木偶感的身體部位,紅色與黑色的劇場氛圍,這些都是她的代表性創作手法。皮諾丘的歷險在法國館中被拆成幾個房間,由長枕頭構成的海,以及像鯨魚腹部一樣鼓脹的布料空間。作品強烈地包圍和吞噬觀眾的感知,像進入了一個陷阱,也像一個夢。

先聊聊這個標題。Casino 我們現在大多直接說賭場,然而 Messager 對這個詞的理解不同:casino 在義大利文原本有小房子的意思,後來也可以指妓院,再後來才變成賭錢的地方。因此這個詞裡面藏著家、性、交易、遊戲、冒險和失控。她指出了這個像鬼店一樣的空間,正是一個慾望與賭局混在一起的地方。

皮諾丘在迪士尼動畫裡好像是可愛的小孩子。然而皮諾丘是個木偶,一個假孩子,一個會說謊的身體,被操控卻又想變成人的東西,他介於物與人之間,也介於無辜與罪惡之間。所以在 Messager 作品中的童年,完全不像一般老掉牙的失落的天堂,而是一個人在生命中第一次學會恐懼、謊言、懲罰、誘惑和服從的地方。

她很常使用兒童玩具、布偶、動物玩偶,因為這些東西表面上無害,甚至跟小朋友非常親密。但當小朋友抱著玩偶的同時,大人也用玩偶教小朋友什麼是乖、什麼是壞、什麼是男、什麼是女、什麼是正常的身體。玩偶因此不是單純的玩具,而成為一種訓練的工具。

她對童年毫不溫柔、也不可愛的想法,使得她作品中的玩偶又可愛又殘酷。展場裡有一隻毛毛兔子被進行了開肚手術,看起來好像很恐怖,但同時又好像是一個剖腹產的場景,裡面迸出很多其他的小娃娃。我當時看的時候真的覺得可愛、驚奇、殘忍、噁心、幽默全部並存。

因為展覽在狩獵與自然博物館,而這座博物館的核心並不完全把狩獵放在暴力與征服的框架之中,而是人類和自然的關係。人類捕獵動物、食用動物,我們也把動物放進語言和文化當中,透過擬人化或寓言化,給動物不一樣的性格。

她有一個系列就是去挖掘隱藏在語言中的禽獸性,寫了二十二種關於動物的諺語,展示人類如何透過語言把幻想與投射強加在動物身上。翻譯幾個。

像狗和貓一樣相處,意思是兩個人非常合不來、常常吵架。像在麵糰裡的公雞,意思是過得非常舒服、被寵得很好,來源是中世紀有一道料理就是公雞被包在麵團裡慢慢烤,所以麵糰裡的公雞就是妥妥地被包起來保護加滋養。有大象的記憶,意思是記性非常好,這個比喻倒是很科學。有雞的皮膚,意思是起雞皮疙瘩,跟中文用法很像。偷一顆蛋的人也會偷一頭牛,意思是小錯不管會變大錯。把犁放在牛前面,意思是本末倒置。一燕不成春,意思是不能因為一個跡象就下結論。鴨子的冷,意思是刺骨的冷,跟鴨子的關係不明。像兔子一樣逃跑,意思是跑得很快。兔子真的很常用,法國人形容某人性慾旺盛還會說像兔子一樣做愛;另外一個好笑的是,中文說某人約好沒出現是放鴿子,法國人是放兔子。像蝨子一樣醜就是非常醜。像狐狸一樣狡猾。喉嚨裡有一隻貓就是聲音沙啞。還有別的貓要打,意思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現在沒空理這個。

展場裡有三疊巨大的書堆,塞滿毛毛玩具動物,或是戴著動物頭的標本,看了真的會心一笑。我們用書頁和記載、用理性框架去定義動物,卻總是徒勞無功。現實是雜亂且充滿怪物的,動物的生命力永遠會溢出文字之外。

另一件叫《動物的復仇》,五彩繽紛的毛毛動物徘徊漫遊在被摧毀的城市廢墟中,裡面有一個黑掉的巴黎鐵塔。那讓人帶點戰慄,同時也受到蠱惑。

還有一些舊舊泛黃、感覺上面曾經沾著口水的毛毛玩具,像昆蟲標本一樣被釘在牆上,身上掛著人體解剖的照片,這讓原本可愛的玩偶變成某種神秘的贖罪形象或魔法護身符。這是她很典型的創作手法,把身體的碎片和部位變成一小幅一小幅的護身符。

這些被支解的人體部位讓我想到「還願物」。那是一種民間信仰的形式,在某些教堂或有聖人顯神蹟的地方,周遭牆上掛著很多身體局部,一隻手、一條腿、一顆心臟,甚至一雙眼睛或一個子宮。信眾的某個器官生病,來到這邊祈禱,等到病好了或災禍消弭了,就回來還願,把當初祈求神蹟的部位做出來掛在旁邊。Messager 的作品真的帶有很多民間信仰、巫術與儀式性的形式。

這種對病灶的關注會造成一種隧道視野。就像如果你牙痛,你的整個宇宙就只剩下那顆牙齒;如果你快破產了,你的全世界就只剩下那個數字。這正是執念的誕生。持續而強化的關注會讓那個部位從身體或生活的連續經驗中異樣地凸顯出來,你恨它,卻又無法停止看它,於是它不再是身體的一部分,而是一個侵入性的執念對象,佔滿整個世界。

這種機制正是一種戀物癖式的慾望形成方式。而在她的作品中,乳房、眼睛、手、性器官,也如同還願物中的肢體模型一般,成為被支解、被過度強調的局部。它們既令人依戀,也令人焦慮,形成一種介於吸引與排斥之間的緊張狀態。

其他幾件也很有意思。原本的野豬標本底下被放了一隻戴著大象頭套的寶寶野豬,兇狠的公豬瞬間變成護仔的母豬。西方藝術史常用頭骨來表達「記住你終將一死」,她卻給死亡戴上荒誕的浣熊面具,戲弄死亡的嚴肅。《等待你》看起來是溫馨的熊抱狐狸,好像童話故事,但她怎麼可能這麼善良地說童話故事。標題那句話可以依照喜好二選一:情人的「我等你」,或幹架者的「有膽就來」。給小鳥標本穿上人類衣服,呈現出一種擬人化的哀傷。原本雄赳赳的獵鷹現在變成搞笑的樣子。還有一組機械犬加兔子,究竟是正在騎它還是在掐它,交配還是殺戮,搞不好其實是兩者都有。

有一個裝置很好玩,看起來像幽靈、吊死、舞蹈,實際上只是一大堆兔寶寶擦手毛巾。還有一系列叫《我的載運》,由各種異質形狀組成,包裹在黑色鋁箔中,放置在類似佈展時使用的推車上。Transport 在法文中既指物理上的搬運與交通,也指情感上的狂喜與神迷。那些怪娃好像正在進行一場充滿愛意的狂歡遊行,人類與動物的解剖構造,手臂、頭部、畸形的肢體,在此雜交。最厲害的是,旁邊的靜物是靜物畫之神夏丹的作品。

最後是她的一些手稿。她把十三件女性最私密的物件,胸罩,編織成一隻巨大的蜘蛛。蜘蛛結網讓人想到傳統女性的角色標籤,但同時也提出挑戰:編織不一定等於溫柔,它也可能轉變為有威脅性的獵捕力量。

從她的作品裡,我們可以重新去思考可愛究竟是什麼。她把玩偶吊起來、翻開、掏空,像童年的屍體,也像某種陰森的護符。

把可愛變可怕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因為這讓我們意識到:所謂可愛、女性化、童年、手工、家務、民間信仰,其實可能是真正有害的,只是我們社會長期把它們包裝成無害的樣子。我覺得這對東亞社會整體的嬰兒化與可愛風審美,其實很有借鑑意義。

Messager 做的就是把那層包裝拆掉,讓裡面的慾望、偏見、傷口、控制與詛咒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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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ki Kuo 郭中荃

獨立藝術顧問

來自桃園︒自 2007 年起,先後於台北︑北京與上海的當代藝術畫廊與美術館工作,投入展覽策劃︑藝術家研究與藝術現場觀察︒2020 年起移居巴黎後,負責 Paris–Taipei Express 藝術課程策劃與講授,專注於以研究者視角與第一線的藝術現場經驗,帶領讀著/學員理解當代藝術的創作理念︑藝術史/文化背景與觀看方式︒郭中荃/Paris-Taipei Express 迄今已組織並開設超過60+場線上與現場(巴黎/台灣)講座與課程︒曾於巴黎 EAC 法國藝術文化管理學院(2024)︑IESA 巴黎高等文化藝術管理學院(2024–2026)︑OneArt Taipei 藝術博覽會(2024–2025),以及陸府生活美學基金會︑同學社等機構擔任藝術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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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ina Chang

Editor-in-Chi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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