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張叫《Conjestina》。畫面中央是一位穿著拳擊服的女性，雙手垂著，神情茫然，好像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Conjestina Achieng 在肯亞家喻戶曉，2004 年成為第一位獲得世界冠軍頭銜的非洲女性拳擊手，被稱為「石之手」。成名之後她出現嚴重的精神健康問題，被送進精神病院，肯亞媒體開始追逐她、偷拍她、報導她的病情。曾經的國民英雄變成公眾獵奇與消費的對象。畫面旁邊有一些看起來像怪物的修女，背景是教堂。

她的姿態借自華托的《皮埃羅》。那是華托筆下非常神秘的一個人物，白色小丑穿著寬大的戲服站在人群中央，既沒有表演，也沒有參與周圍的歡樂氣氛，只是安靜地站著，表情介於尷尬與出神之間。幾百年來許多藝術史學者被這張畫吸引，因為這個角色既像小丑又不像小丑，既像舞台上的主角，又像被世界遺忘的人。他的神情帶著一種難以解釋的孤獨，好像被迫站在聚光燈下，卻突然忘記自己當初為什麼會在這裡。Armitage 把這個處境搬到 Conjestina 身上：一個被整個社會凝視的人，曾經被崇拜，後來被消費；曾經被歡呼，後來被議論。

還有兩張處理的是性別暴力。2014 年，一位年輕女子在公車轉運站附近等車，因為穿著迷你裙被一群男子圍攻，他們認為她穿得不檢點，於是追逐她、拉扯她、把她推倒、撕掉她的衣服、在街上公開羞辱，整個過程被路人拍下，影片在社群平台上瘋傳。可怕的是當時很多人公開支持施暴者，說她本來就不應該穿成這樣，說她活該。這種言論在今天的社會似乎也不陌生。另一方面，許多肯亞女性第一次集體站出來，數千名女性走上街頭抗議，要求穿衣自由、公共空間安全、制止性別暴力，於是有了 #MyDressMyChoice，也就是這張畫的名字。畫中女人光著身體匍匐在地上，上面全是男人的腳。同時我們也可以看見委拉斯奎茲《鏡前的維納斯》的影子。這些對藝術史的引用說明了他來自英國皇家藝術學院的學術訓練，光看他的繪畫技法就知道。

其他作品的題材還包括輪胎火刑，這個詞源於 1980 年代種族隔離時期非洲的一種法外私刑，將浸滿汽油的輪胎套在受害者脖子上點燃。讓我覺得可怕的是這是黑人對黑人的私刑，針對那些被懷疑通敵、告密或替白人政權工作的人，很多根本是濫用。而這張畫最恐怖的地方在於，Armitage 小時候親眼見過這樣一個人，脖子套著輪胎，後面被群眾拿著火把追趕。那一瞬間，這張畫就不再只是遙遠的歷史，而是一個孩子的記憶。

另外還有《尼亞利海灘男孩》，那些男孩為外國遊客提供導覽、翻譯、陪伴與性服務。海灘成了一條無形的邊界：對歐洲人來說那是旅行、消費與度假，對當地弱勢社群來說，那只是另一個出售勞動與身體的背景。有一件展廳作品叫《don't worry, there will be more》，藍色的長筆觸是波流，也是吞噬生命的海浪，畫面裡浮沉的是屍體，沒有海平面，只有一望無盡的深海。他創作時想的是從非洲前往歐洲的偷渡旅程，許多人搭漁船橫渡，命喪大海。還有一張背景是巨大的露天垃圾場，那既是垃圾、毒素、污染與疾病的來源，也是許多人的食物、可回收物與生存資源，前景有一群彈奏 xalam 的樂師正在演奏。另有一張風格迷幻的作品，人類與粉紅色半透明的火鶴形象交織漂浮，畫的是沉溺於吸食強力膠的街頭流浪兒。再一張畫的是開國政府為了逼取反對者口供而使用的酷刑，把蛇放進牢房，會讓人想到希臘神話的拉奧孔。

Armitage 談政治新聞、國家暴力、社會邊緣化、移民、腐敗、神話、景觀，當然也談反殖民。但他的繪畫保有很多複雜性，並沒有一味宣揚黑人權力或譴責暴行。透過畫面中的幻覺特質，作品帶有一種神秘主義色彩，有時接近魔幻現實主義的當代延續。超自然的人形時而透明時而顯現，時而與其他人和物交織，時而從筆觸與背景之中脫出。這些變幻反映了物理世界與心理世界之間的對立力量。

在一個全球面對暴力、飢荒與死亡的世代裡，最重要的不是再次去區別誰好誰壞，而是構建新的神話，把人類想像成一個儘管內在存在分裂與創痕、卻依然有能力與凝聚力的整體。

這是我在 Armitage 的作品裡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