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後遺症是部分殘疾，繪畫越來越困難，但他的手沒有停下來過，開始了一種他稱之為綻放的超密集素描練習。狂畫素描是他失眠時候最喜歡做的事情，另外兩件是看推理小說和心算。他會畫到彷彿自己被催眠的完全專注狀態。

這時候他開始把很多心力放在線條上面，這種線條叫做 arabesque，在藝術裡通常翻成阿拉伯式花紋、蔓藤紋或曲線裝飾紋樣。在西方藝術史裡，這個詞原本和伊斯蘭裝飾藝術有關，因為伊斯蘭藝術常用幾何、植物、卷草、重複圖案來形成繁複但有秩序的裝飾系統，後來這個詞在歐洲被更廣泛使用，用來形容一種裝飾性的、流暢的、非寫實敘事的線條結構。順道一提，同場在大皇宮的 Hilma af Klint 展覽裡，她也對這種線條有深入研究。

他對 arabesque 的發現出自大約 1910 年代初到 1920 年代中期對東方主義宮女題材的探索。

他為什麼開始感興趣？原因之一是旅行看到驚呆了。他 1912 和 1913 年兩次前往摩洛哥，被北非的光線、建築、庭院、地毯、陶器、植物、服飾與伊斯蘭裝飾系統迷住。原因之二更深層，是他以及當時整代現代主義藝術家都正在尋找一種新的畫面結構。有些人從日本版畫、非洲雕刻、拜占庭藝術、民間藝術找到切入點，幫助他們打破西方寫實傳統；對馬蒂斯來說，伊斯蘭藝術就是這樣一個革新的啟示。那些地毯、掛毯、窗簾、屏風、花紋衣服、瓷器、植物的圖案，給了他無敵豐富的材料去探索平面性、重複、arabesque 與裝飾性，剛好能幫他把畫面從透視深度轉向色彩與線條的整體構成。

這是超級重要的一個突破。他利用宮女這個題材，把整個畫面變成一個色彩與花紋的戰場。人物已經不再是被穩穩放在背景前面的主角，而常常被地毯、屏風、花布、牆面、圖案吞進去，前景和背景互相纏在一起，空間變得平面化，圖案成了畫面的結構。

這個現代性真是讓我拍手叫好。他的現代性不在於消滅具象，不像當時其他藝術家走的抽象道路，而是讓人物、背景、布料、植物、窗戶全部進入同一個畫面秩序。他革新的是整個畫面的秩序。

從這個被革新的畫面秩序，也就是線條和色彩究竟在畫面構成中扮演什麼角色，我們就可以來到他的剪紙系列。展場裡有一張照片是原本牆上密密麻麻的剪紙，現在我們可以很明白地知道他正在進行什麼實驗。

一旦開始線條和剪紙，他就停不下來了。看完這些嘗試，就會知道他晚期那些女人的肖像怎麼能夠畫得那麼精準。其實臉，也不過就是一些生動的線條。

再回過頭看他的繪畫，我覺得反而像是剪紙。繪畫是簡練的線條、從輪廓中解放的色彩；剪紙則有桌子對角線軸創造出來的深度錯覺，以及用鉛筆描繪的腿部立體感。最有趣的對照，就是我們發現其實兩者已經真的很接近了。

最後是最厲害的藍色裸女。第一張還能看見許多拼接的紙張碎片，以及周遭大量的木炭痕跡，可見他在完成第一張時進行了多次修改。但接著的另外三幅，每一幅都是一氣呵成，一刀剪下，在最多十到十五分鐘內完成的。

這次展覽最讓我感動的，是他完美體現了一句話：你必須非常努力，才能看起來毫不費力。

我們一般人看馬蒂斯，最容易看到美、色彩、愉悅、裝飾、樂觀。但看到了這些練習以及不斷的實驗，我們知道馬蒂斯的美不是隨便來的。他非常有紀律、非常高強度地工作，也始終很專注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他的畫看起來輕鬆，但背後常常是長時間修改、反覆推敲、重新安排。

展場門口那件最常見到的作品，多麼簡單，那個女孩澎澎袖的弧線渾然天成、毫無斧鑿，就像它從天地中被初生出來就這樣完美無缺。這種簡潔與自然，是一次又一次改出來的。馬蒂斯自己也說，他工作時像一種永恆的電影。他是一個很有耐心、不畏懼承受漫長過程的人。

很多藝術家晚年會衰退，但馬蒂斯反而在快八十歲時，用剪紙重新塑造自己。

只要你還沒八十歲，都可以持續成長和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