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獵與自然博物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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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獵與自然博物館(上)

今天要去一個很不一樣的地方,也是我們在巴黎超喜歡的小眾博物館,一個隱藏版寶藏:狩獵與自然博物館。

它結合了博物學、動物學和自然科學,加上很多歷史、神話與藝術的補充,裡面有真實的生物,也有想像的生物。館內有古典大師作品,也結合了當代藝術家的創作。

狩獵這件事在今天看來似乎有些過時,但如果從文化和歷史的角度去理解,它其實有很多層面可以探索。這個博物館過去是一座位在瑪黑區的大宅子,就在畢卡索美術館附近,依照宅院的房間分成不同的主題房間。

第一間是野豬間。

在過去,野豬是力量與武勇的象徵,地位甚至能與獅子平起平坐。野豬不但聲望驚人,野豬肉也是上乘珍饈,在羅馬人的宴席中佔有重要地位,所以當時人們把牠視為為宴會而生的動物。

除了肉好吃之外,牠成為開門第一間的動物還有別的原因,因為野豬跟人類有很多關連。希臘神話中,阿芙蘿黛蒂深愛的少年阿多尼斯就是在狩獵時被野豬刺傷大腿,最終失血過多死在女神懷裡。海克力斯的十二項大功績之一,是活捉狂暴的厄律曼托斯山野豬。歷史上,法國國王菲利普四世並非死於戰場,而是因為被一頭野豬撞翻墜馬,傷重不治。

野豬間有一個神秘的小房間,兩邊的繪畫出自大師之手,人物部分由魯本斯來畫,風景和動物部分出自布魯哲爾,是不可思議的強強聯手。最好玩的是畫中的獵犬,古代獵人會給獵犬穿上用馬鬃做的護甲外衣。為什麼?因為野豬的獠牙非常鋒利,上下獠牙還會一直彼此摩擦變得更鋒利,被牠們一頂就是開腸破肚。所以那是狗狗版的防彈衣。當大師們畫獵犬時,連這種裝備都被畫進去了。

這個小房間頂上有一件很神秘也很迷人的作品,是比利時藝術家 Jan Fabre 做的天花裝置,由六顆貓頭鷹頭組成,貓頭鷹頭是用鴨、雉雞與山鶉的羽毛拼起來的,並配上人類眼睛的假眼,看起來超奇幻也超詭魅。藝術家取的是狩獵女神黛安娜的象徵物,貓頭鷹這種夜行性的鳥類象徵了女神與夜晚相連,因為黛安娜同時也是月亮女神。

下一間是鹿。

雄鹿在過去被認為是森林之王,因為鹿角每年脫落再生,被視為復活的自然隱喻,同時十叉鹿角對應《十誡》,所以在過去的基督教中,鹿是高貴靈性的象徵。也因為這麼有靈性,過去只有君主才能狩獵鹿,牠也跟王權相連。

法國人也很愛喝藥酒,所以鹿全身是寶。鹿心治療痲瘋,鹿心骨粉加酒治心臟病、助產,鹿角粉增強男性精力。為何中外都有這種觀念。

有一張有趣的作品《聖尤斯塔斯》。故事是一位羅馬將軍某次狩獵時猛力追逐一頭雄鹿,就在這個時刻,他見到基督的頭像出現在鹿角之間,那頭鹿開口對他說話,感召他皈依基督教。後來將軍受洗並更名為尤斯塔斯,最後因拒絕向異教偶像獻祭而殉道。中世紀末期,聖尤斯塔斯轉變成為聖胡伯特。

另一個最知名的鹿的神話是黛安娜與阿克泰翁。某天阿克泰翁在狩獵途中聽見水澤那邊有女孩子的聲音,跑去一看,發現是黛安娜和女朋友們在洗澡。他多看了幾眼,結果被黛安娜發現,又氣又羞之下把他變成了一頭鹿。阿克泰翁驚慌不已,一邊跑一邊叫,但腿已經變成鹿腿,叫聲也變成鹿鳴,結果引來了自己帶出門的一群獵犬。他還以為自己是主人,想要呼喝獵犬,獵犬聽見鹿這麼會叫,凶性大發,撲上去把他撕成碎片。

館內有一件 Janine Janet 做的《阿克泰翁》,這位藝術家曾為巴黎世家設計傳奇性的櫥窗。這個頭像做得實在太好了,她做的正是阿克泰翁被憤怒的女神潑了一臉水、馬上就要從人變成鹿的那個瞬間。藝術家精確捕捉了這個關鍵時刻的動態模糊性:原本貪婪的目光正在融化成恐懼,肉感的嘴唇因驚恐而緊縮,脖子也因為從人要變成鹿而腫脹、拉長。

其他有趣的當代作品還有 Kate McGwire,她用大量羽毛貼成像蛇或不明有機體的雕塑。上面的繪畫則是群裡大家都很愛的 Françoise Pétrovitch。還有當時獵犬戴的項圈,很歌德,後來也有藝術家把它改成作品。整個博物館就是一個巨大的珍奇櫃,處處都有東西可以發掘。

接下來是狼間。

鹿與狼,一個被祝福,一個被詛咒。

在西方文化中,狼長久以來扮演反派的角色,象徵貪婪與邪惡。這首先來自《聖經》,狼在這個文本中被比喻為威脅信徒靈魂的魔鬼,這導致基督教世界把狼視為吞噬羔羊也就是吞噬基督的惡獸。館內有一件很形象地說明了這一點:在教會早期,基督通常被描繪成一個年輕的男孩,肩上扛著迷失的羊,而在這件雕塑中,他用腳踩碎了狼的頭。

其次,狼的聲名不好也跟中世紀有關。當時軍隊後面總是尾隨著狼,因為戰場上屍橫遍野,給牠們提供了豐盛的食物,這讓狼與死亡建立了強烈連結。甚至有記錄顯示,1438 年冬天非常嚴峻,很多人凍死餓死,狼群因為飢餓闖入巴黎城內,成為當時城市人心中的噩夢。

狼間有一件大師作品,是我最喜歡的庫爾貝。這件作品是博物館 2025 年底才納入收藏的,也有點傳奇,因為它在私人收藏家手裡消失了一百多年,現在大家終於能在博物館親眼目睹。我喜歡庫爾貝是因為他的現實主義理念,以及藝術浪子的作風,這幅畫完美呈現了他對自然與野性的熱愛。奧賽也有另一幅他畫雪地中狩獵的作品,那算是狩獵前傳,還沒開始打獵,獵人跟獵狗就先自己打起來了,把獵狗桀驁不馴的個性表現得很傳神。

還有一個很可愛的隱藏設計。博物館的每一個房間裡都有一個櫃子,兩邊櫃門上有關於這個動物的資訊,櫃子中間的格子則放有其他相關的物件,例如這個動物的足印、牠的便便長什麼樣、自然棲地照片,甚至有詩人寫到牠的詩歌文本。狼間櫃子裡的紅鞋實在太有趣了,又神秘又恐怖,讓人想到大野狼和小紅帽,野狼把外婆吃了;又讓人想到穿紅鞋跳舞的女孩沒有辦法停下來,最後只能把自己的腳砍斷。那也是 Françoise Pétrovitch 的作品,她這種暗黑格林童話的品味我很喜歡。

最後一間是獨角獸。

過去人們對獨角獸的存在不疑有他,因為亞里斯多德、老普林尼以及《聖經》中都曾多次出現這種神秘動物的描述。在中世紀,獨角獸常被描繪為一匹馬或一隻山羊,額頭中央長著一根細長尖銳的角,被視為貞潔的象徵,也是勝利和純潔的守護者。

牠被說得栩栩如生到什麼程度?連獵人都詳細描述了捕捉這種生物的方法:因為牠喜愛年輕的女子,一旦看見她,便會忘卻自己野性難馴的本性;牠會向女孩靠近,在她的胸前沉沉睡去,而獵人正是藉此捕捉牠。到底是獵人本人愛女生還是獨角獸愛女生。

而且,雖然獨角獸從未存在,但獨角獸角可是奇貨可居地在市面上真實流通了好幾個世紀。傳說它能強效解毒,磨成粉之後能製成藥膏,國王還會用獨角獸角製成的杯子飲水防毒。那所謂的獨角獸角究竟是打哪來的?其實多半是北極海域獨角鯨的長牙。館內有一件當代雕塑家 Saint Clair Cemin 的作品,就是把獨角鯨的牙齒裝在一個青銅動物頭像上。

獨角鯨是一種生活在北極水域的鯨類,雄性的特徵是長著一根螺旋狀的牙齒,極少數雌性也有。在中世紀,水手們為了滿足王子們的願望,在冰島和格陵蘭島沿岸大舉獵殺這種海洋獨角獸。自從 Art Deco 那次介紹魟魚以來,我們又再度認識了一種奇妙的海洋生物。

這間裡還有 Maïder Fortuné 的錄像作品,在漆黑的背景中,一頭獨角獸若隱若現,像是一團謎。隨著畫面緩緩流動,細微的灰燼雨逐漸覆上這隻動物,雨水般落下的零星鋼琴聲,讓畫面營造出一種近乎催眠的感覺。

另外有 Jean-Michel Othoniel 的《鑲嵌鴕鳥蛋》。鴕鳥蛋在古代象徵再生與生命的起源,中世紀的教堂中常會懸掛鴕鳥蛋來象徵基督復活;到了十六世紀,貴族喜歡把鴕鳥蛋鑲嵌上金銀製成華麗的酒杯,用來炫耀財富與對遠方世界的探索。Othoniel 把本來該放在博物館櫃子裡的老古董鴕鳥蛋變成了珠寶聖壇。

最後一件很觀念的作品是一堆報章雜誌,裡面是四篇 1954 年刊登於《費加洛報》、《巴黎競賽》等知名媒體的報導,繪聲繪影地描述一位牧羊人真正親眼看見了一隻獨角獸。西班牙藝術家 Joan Fontcuberta 擅長透過攝影質疑現實,挑戰攝影作為紀錄工具的權威性。為了讓故事看起來更可信,他甚至製作了獨角獸的照片以及獨角獸頭骨的照片,以偽科學的方式佐證這個虛構故事。簡單說,他用最科學的口吻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讓人懷疑自己對現實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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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ki Kuo 郭中荃

獨立藝術顧問

來自桃園︒自 2007 年起,先後於台北︑北京與上海的當代藝術畫廊與美術館工作,投入展覽策劃︑藝術家研究與藝術現場觀察︒2020 年起移居巴黎後,負責 Paris–Taipei Express 藝術課程策劃與講授,專注於以研究者視角與第一線的藝術現場經驗,帶領讀著/學員理解當代藝術的創作理念︑藝術史/文化背景與觀看方式︒郭中荃/Paris-Taipei Express 迄今已組織並開設超過60+場線上與現場(巴黎/台灣)講座與課程︒曾於巴黎 EAC 法國藝術文化管理學院(2024)︑IESA 巴黎高等文化藝術管理學院(2024–2026)︑OneArt Taipei 藝術博覽會(2024–2025),以及陸府生活美學基金會︑同學社等機構擔任藝術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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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ina Chang

Rédactrice en ch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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