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看,誰被看:觀看是權力,而你的視線真的是你的嗎?
裸體是藝術史上最古老、也最有爭議的題材。卡爾波的雕塑《舞蹈》首次展出時,觀眾憤怒地把墨水潑上去,理由是它太裸了。馬奈的《奧林匹亞》被指責傷風敗俗。庫爾貝的《世界的起源》長期鎖在收藏家的書房,用布簾遮著,直到近代才公開。
但同樣是裸體,安格爾的《泉》與卡巴內爾的《維納斯的誕生》不但沒有被批評,還成為當時學院藝術的典範。
所以問題不在裸體這個題材,而在誰在看、誰被看、被怎麼看。傅柯指出過權力與視線的共生關係,觀看從來不是中立的,裡面隱含著支配與規訓。約翰.伯格在《觀看的方式》裡說得更直接:男性觀看女性,女性看著自己被觀看。這種施與受的關係決定了哪一種裸體被允許,哪一種被排斥。
把兩張畫並置就很清楚。《奧林匹亞》裡的妓女臉不紅氣不喘地直盯著觀眾,右手遮擋,旁邊黑貓豎尾,那是自主,也是恫嚇。《維納斯的誕生》裡的女神閉眼斜臥,肌膚瑩潤如白瓷,海浪與天使把她簇擁成一個被動的觀賞物。從構圖的直視與避開、色彩的蒼白對比與柔和粉彩、到黑貓與天使的象徵,兩張畫分別強化與顛覆了同一套觀看傳統。
當觀看者處在控制的位置,眼前的裸體就像一個花瓶,可以被欣賞、被擁有、被支配,觀看者因此感到舒暢。那是一個乖乖的裸體,一個可以接受的美學象徵。可是當裸體擺脫支配,不受控制,甚至回過頭來直視挑戰觀者,這個平衡就被打破,觀者感到強烈的不適,於是判斷它大逆不道、不知檢點。
珍妮.薩維爾的巨幅畫布把身體的質量、皺褶與肉感推到極致。她筆下的肉體變形、瘀青、受壓迫,拒絕被觀賞,直接衝撞審美期待。看她的作品不再是愉悅的消費,而是一場視覺暴力,逼觀者面對自己對完美身體的執念與偏見。
所以,當裸體擺脫了被觀看的宿命,它就成為一種反抗的語言。
回到奧賽美術館的藏品前面,值得重新問幾個問題。你是否曾經在觀看裸體時感到不自在。我們是不是也活在別人對我們的觀看之中。他人的視線是否已經內化在你之中。你的視線真的是你的嗎。
觀看不只是觀看。觀看是權力。

Viki Kuo 郭中荃
來自桃園︒自 2007 年起,先後於台北︑北京與上海的當代藝術畫廊與美術館工作,投入展覽策劃︑藝術家研究與藝術現場觀察︒2020 年起移居巴黎後,負責 Paris–Taipei Express 藝術課程策劃與講授,專注於以研究者視角與第一線的藝術現場經驗,帶領讀著/學員理解當代藝術的創作理念︑藝術史/文化背景與觀看方式︒郭中荃/Paris-Taipei Express 迄今已組織並開設超過60+場線上與現場(巴黎/台灣)講座與課程︒曾於巴黎 EAC 法國藝術文化管理學院(2024)︑IESA 巴黎高等文化藝術管理學院(2024–2026)︑OneArt Taipei 藝術博覽會(2024–2025),以及陸府生活美學基金會︑同學社等機構擔任藝術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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