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夏天，圓頂大廳從那種陰暗沉重的氣氛，換成了 Céleste Boursier-Mougenot 的聲音與水域裝置《clinamen》。直徑十八公尺的水池映照著穹頂灑下的天光，湛藍水面上漂著大大小小的白瓷碗，隨著細微水流緩緩移動。近看像很多小人搭的小船，遠看像香檳的泡泡。瓷碗碰撞或摩擦時發出清脆的聲音，在場內演奏出一場隨機而瞬息萬變的交響。走進那個空間就會想找地方坐下來，望著水波和碗出神，大概跟看魚缸的感覺差不多。因為太可愛，每次去人都很多。

接下來是我們很喜歡的 Ali Cherri。

圓頂周邊環繞著二十四座玻璃櫥窗，這些櫥窗過去用於展示準備交易的貨品。Cherri 把每一座櫥窗視為電影每秒二十四格畫面的縮影，將他「嫁接」的雕塑放進去，觀眾繞著圓形迴廊行進時，這些作品就像走馬燈一樣轉動。

Cherri 出生在戰火中的黎巴嫩，成長過程親歷內戰與遺失，他的父親去年死於黎巴嫩的戰爭。他對傷痕與記憶格外敏感。搬到巴黎之後，他會在拍賣行裡尋找那些沒人要、被歷史與主流博物館遺忘的破碎古物：石頭人頭、殘缺面具、斷裂的動物標本。對他來說，這些被拍賣場遺下的碎片像是失落靈魂的倖存者，在沉默中等待被聽見。他說，他把它們帶回博物館，但不是進歷史博物館，而是當代美術館，作為異類闖入。他們讓歷史變得更複雜，而他只是傳遞者。

他的雕塑做的是「嫁接」，這是植物學的術語，把兩個物種接合在一起，創造新生。有一件作品是一尊古代破碎的石像，下面接了石膏，眼睛上鑲了兩條帶著硬幣的眼淚。這正是他看待身體碎片的方式：讓它們相互結合、緊緊相依，產生新的故事，擺脫外界強行賦予的意義，展開新的人生。這些身體因為歷史、掠奪、殖民，甚至僅僅是時間流逝而破碎受傷。它們象徵人類本身的脆弱，也映照出我們身為承載暴力歷史的存在，如何在創傷中活下來，如何向他人靠近。

他還有一段經歷我覺得很有意思。十五歲時學校組織參觀貝魯特國家博物館。當時正值內戰，首都分裂成東西兩半，這間位於交界處的博物館成了戰爭的見證。為了保護館藏，館方把部分古物移到地下室封死出入口，其他的用水泥和木板覆蓋起來。但博物館仍然對外開放。他說，他站在一塊塊水泥箱前，上面貼著物件的照片，你必須相信，看不見的東西真的存在。

這種「看不見」成了他的創作起點：古物是如何消失的，它的消失又意味著什麼。從這裡開始，他思考博物館作為權力與傳承場所、同時也是創傷現場的本質。

展覽最後停在 Georg Baselitz 的巨幅作品《Avignon》。幽暗的空間裡懸掛著八幅極具戲劇感的繪畫，像一個密室劇場，舞台上的唯一主角是藝術家自己逐漸老去的身體。系列裡看得見畢卡索晚年、老克拉納赫、席勒與孟克的影子。這些身體顛倒地舞蹈，色彩完全跳脫寫實。這是一系列多重的自畫像，成為藝術家的第二層肌膚，保留著無意識最後的生命脈動。Baselitz 自己說，他的舞蹈系列，也許他整個創作生涯，都是對於聖像破壞、圖像缺席與藝術壓抑的激烈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