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中可以看見他青少年時期的繪畫。他一開始在巴黎美院學習，但覺得風格太傳統，沒有繼續讀，加上戰爭開始，他不想被拉去當兵，就躲起來。早期的紙上作品是用炭筆描繪動態線條。

後來他找到了此生至愛之一：胡桃木汁。那是一種木工染料，帶有紅褐色、溫暖而深沉的色調，很便宜也容易取得，能自然展現透明與不透明的層次。這讓我想到當年波洛克用油漆做行動繪畫。大膽的筆觸與象徵性的符號從這裡開始形成他最初的藝術語言。

六〇年代之後的作品我覺得比較好看。也有不少墨水或水彩作品，這些受到東方影響。

他並不把紙上作品看作草圖，而是另一條不同的路線。紙上的作品更即興、更輕盈，同時也更忠實地記載當下，起手無回，和油畫的堆疊與厚重非常不同。

紙上作品的最後一個階段我滿喜歡的。他在思考肌理。紙本上不容易做出材料方面的物質肌理，於是他用線條和重複做出另外一種視覺上的肌理。

1979 年他提出 Outrenoir 的概念，從此完全專注於黑色與光的關係，畫布幾乎完全覆蓋黑色顏料，透過工具刮削與表面處理創造出光澤與深度的變化。1995 到 2004 年間他偶爾回到紙張，創作大尺幅黑白作品，再次使用胡桃木汁。2004 年之後他就不再創作紙上作品，把全部精力投入 Outrenoir。

在繼續分析之前，我想先說我看過他的作品幾次。龐畢度裡有一間專門給他的房間，但老實說看了覺得有點無聊。最特別的一次應該是在尼姆的三年展，有一個小房間，周遭全是他的作品環繞，光線昏暗，只有很幽微的照明，從那些大型畫布上像髮絲一樣的筆觸肌理折射出像絲緞一樣的反光。當時的感覺實在太神秘，甚至神聖。

在許多訪談裡，蘇拉熱把自己視為一種挖掘者。他透過畫刀、刷具、刮刀或其他手法在黑色厚層中挖掘、壓印、刻劃，創造出能反射光線的細微變化。當我站在那間奇妙的黑色房間裡，我完全理解到他並不是在黑色表面上增添圖案，而是從黑色中打開空間。這種挖掘式的概念有時被比喻為黑色的考古，或在黑裡挖光。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他繪畫的工具就不是黑色，而是黑色所反射的光。厚重的黑色顏料被刮、推、刻出不同方向的紋理，因此當觀眾移動時，畫面也隨光線而變化：有時是冷冽的金屬光澤，有時是柔和的絨面亮光，有時是模糊的微光。畫布不再靜止，而成為一片光與暗交錯之場。

Outrenoir 這個詞是他自己造的，法國人很愛自己造詞。它不是單純的顏色名稱，而是一個由黑色展開的視覺與哲學領域。英文常譯為 beyond black，是近譯，但比起法語原詞，beyond 有點直白簡化。Outre 可以指物理層面的「在之外」「彼岸」，表示跨越疆界、超越可見的界線，也可以在抽象層面指涉一種超出常態的狀態；在法語文化裡，outre- 帶有進入另一個維度的意味。因此他把它用在 noir 之前，並不是要命名一種顏色，而是指出黑色作為通往另一個感知場域的門戶。

我更感興趣的是這個詞攜帶的藝術史援引。古代最珍貴的群青叫 Outremer，直譯是海那邊的藍，因為這種顏料來自遠方的石材研磨而成，它能製造出一種超越而深邃的藍，成為歷史上最珍貴的藍。

他常提到史前洞穴壁畫與石像對他的啟發，認為三萬四千年前的肖維洞穴畫家在幽暗的洞穴裡使用黑色作畫，顯示黑色具有跨越時代的原始力量。所以一九八〇年代他受邀為 Conques 的 Sainte Foy 修道院設計彩色玻璃窗時，沒有採用鮮豔的顏色，而是用透明與灰黑的玻璃，讓自然光像從洞窟的入口反射進來那樣，幽暗而靜謐。和他的繪畫一樣，讓黑與光的對話滲入一座千年建築。

他的作品實在很難透過螢幕感受。就像他所說的，黑色變成一個場，就像羅斯科講的色域。如果有機會親身體驗，感覺一定又大大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