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rhard Richter:為什麼他要花十年才畫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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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rhard Richter:為什麼他要花十年才畫得出來?

看完里希特在路易威登基金會的展覽,我有兩個最大的心得。

第一個是,我覺得他的作品中有兩個主要特徵,而其中之一是他對任何事情都不信任、懷疑的底色。藝術史學者 Benjamin H. D. Buchloh 曾指出,里希特的創作是一種逃逸策略:透過不斷轉換風格、否認自我表達、瓦解既定形式,他避免被任何體制或潮流所吸納。出自這種不信任與懷疑,他對任何已知既存的東西都有一種破壞性的衝動。他不相信影像,不相信歷史敘事,更不相信繪畫本身。反映在技巧上,就是他最著名的把圖像刮掉、抹平、模糊掉。

第二個心得推翻了我原本的認識。我以為他的創作是先有一個具象階段,然後變成抽象,再轉具象、抽象,這樣交替進行。看完展覽才理解到,他其實是同時間都在畫具象跟抽象。例如有兩張作品是同一個時間點,他畫完下樓梯的裸女,其實畫的是他第一任妻子,之後馬上畫了色票系列。

我覺得這是他背景的絕佳說明。

他對具象與寫實這些古典繪畫方法和題材有一種強烈的迷戀與情感,他自稱是古典畫家,這跟他的出生與早年的繪畫訓練很有關係。每一張畫都可以很容易地看見它和古典繪畫、特別是德國浪漫主義時期繪畫的緊密關係。然而這種迷戀同時對他造成了巨大的束縛、負擔與重量。我的猜測是,當他畫到某個程度的時候,他就必須去做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東西,把這個重擔卸下來。所以抽象對他來說似乎是一種生理上的需要。

六〇年代他剛從東德跑到西德,開始嘗試非形式繪畫,可以用法國的抽象表現主義來理解。那裡面就有這種破壞性衝動。依照他自己的說法,這讓他想起小時候在餐盤上用手指亂搞食物的經驗。這回過頭來說明了抽象對他而言是一種身體感的需要。

所以我認為,里希特對於繪畫既有一種極度沉重而嚴肅的繼承者身份,同時也有反抗、破壞與掙脫的革新者姿態。對照他的生平會更清楚:十三歲時二戰結束,二十九歲東德圍牆建起,四十到五十歲時冷戰高峰,之後蘇聯解體、圍牆倒塌。世界局勢變化萬千,也就造成了他的矛盾與複雜。

展覽把他六十年的繪畫歷程一次排開,直到他 2017 年決定停止繪畫,每一部分大約涵蓋十年。

1962 到 1970 年是以照片為基礎的繪畫,那是他剛從東德到西德的時期,使用照片為藍本,包括雜誌上的攝影圖像與家庭照片。其中畫他舅舅的那張是超級經典。同一時期他也開始做大型色表畫,來源是裝潢的油漆色票,完全隨機。

1971 到 1975 年是質疑再現的階段。七〇年代是他另一個高產而關鍵的時期,他透過一系列互相矛盾的作品,具體化了自己對繪畫本質的懷疑。1972 年他受邀代表德國參加第三十六屆威尼斯雙年展,為特定空間創作了連作《48 幅肖像》,陳列於德國館的中央展廳。從這個系列很明顯可以看到馬琳.杜瑪斯的繪畫受到他多深的影響,包括概念上的接近,以及和照片的關係。另一組作品也跟威尼斯有關,他在那裡看見了提香的《天使報喜》,後來演變出自己的版本,最後的抽象成果實在美極了。

各種嘗試把具象圖片抹掉,同時又嘗試純色的組成,可以說是萬事俱備。1976 年,第一幅大尺幅的抽象畫出來了,預示了他之後所有巨大尺幅的色彩抽象系列。當時的抽象作品還是有一些小稿,比如水彩稿或油畫的局部,再這樣放大而來。有一張水彩作品打直、放大,就變成了三連幅的右幅。同一時間他也繼續畫具象作品,女兒、風景、靜物,都是小品。

1987 到 1995 年是陰鬱的反思。他完成了《1977 年 10 月 18 日》系列,探討德國近代史上一個極具爭議與痛苦的事件。

那件事是德國紅軍派,又稱巴德–邁因霍夫集團,在 1977 年 10 月 18 日於監獄中的集體死亡。背景要從六〇年代末講起。西德在經濟奇蹟之後進入保守穩定期,但年輕一代對二戰後的舊菁英極度不滿,因為許多前納粹官員仍然掌權。1967 年學生運動在柏林爆發,Rudi Dutschke 等激進左翼領袖高呼反帝、反美、反越戰。在這種氣氛中,一群激進青年脫離和平抗議,轉向暴力革命。他們相信西德政府是法西斯遺產的延續,必須透過武力喚醒人民。

紅軍派約在 1970 年成立,自稱城市游擊隊,策劃爆炸、縱火、暗殺與綁架,以打擊資本主義與美國在德國的勢力。他們的標誌是紅星與槍枝,靈感部分來自拉丁美洲游擊隊與馬克思主義理論。1977 年秋天被稱為德國之秋。紅軍派綁架了德國工業家 Hanns Martin Schleyer,要求釋放被囚的成員,政府拒絕談判,幾週後綁架行動以被害人遇害結束。而在同一夜,關押於斯塔姆海姆監獄的四名紅軍派成員被發現死亡:Baader 被槍擊頭部死亡,Raspe 開槍自盡,Ensslin 被發現吊死於牢房,Irmgard Möller 刺胸重傷但倖存。

官方宣布這是集體自殺,但疑點極多。監獄戒備森嚴,怎麼可能藏得下槍枝、電線與刀具。有人懷疑這是一場由政府主導的秘密處決。這一事件讓當時的西德社會深陷撕裂:一方面人們恐懼恐怖主義、渴望秩序,另一方面也開始質疑國家權力是否仍在延續納粹式的暴力邏輯。這場悲劇成了整個德國戰後心理的鏡像,年輕一代為了正義走向極端,而國家在維持秩序的名義下,可能再度越過法律邊界。

知道這些,就能理解為什麼里希特需要花十年才消化這件事。他自己說:我記得自己當時覺得必須避開那些聳動的照片,上吊的女人、開槍自盡的男人等等;我蒐集了大量資料,其中包含許多平凡、無關的影像;結果在創作過程中,我又回到了那些原本想避開的照片上,它們總結了整個事件。

展場裡有三幅氣勢很強的黑白大畫,以及一張鮮紅色的、像是灑滿鮮血的畫。那種痛苦和恐怖,他最後也用抽象表達了。

最後我想提的是他 2017 年封筆前兩年的抽象系列。可以感覺他已經年紀大了,八十多歲,尺幅上沒有像之前那麼巨大,但那個層次和色彩實在驚人。

整個展場的最後一個系列是大屠殺。我認為那是這場展覽以及他整體創作的完美總結。這裡我先賣個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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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ki Kuo 郭中荃

獨立藝術顧問

來自桃園︒自 2007 年起,先後於台北︑北京與上海的當代藝術畫廊與美術館工作,投入展覽策劃︑藝術家研究與藝術現場觀察︒2020 年起移居巴黎後,負責 Paris–Taipei Express 藝術課程策劃與講授,專注於以研究者視角與第一線的藝術現場經驗,帶領讀著/學員理解當代藝術的創作理念︑藝術史/文化背景與觀看方式︒郭中荃/Paris-Taipei Express 迄今已組織並開設超過60+場線上與現場(巴黎/台灣)講座與課程︒曾於巴黎 EAC 法國藝術文化管理學院(2024)︑IESA 巴黎高等文化藝術管理學院(2024–2026)︑OneArt Taipei 藝術博覽會(2024–2025),以及陸府生活美學基金會︑同學社等機構擔任藝術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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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ina C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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