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裡的寂靜:Georges de La T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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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裡的寂靜:Georges de La Tour

先承認,我不是文藝復興和巴洛克時期的專家,所以這篇會以我個人看展的感受為主。

展覽在 Musée Jacquemart-André,美術館本身是一座大宅院,內部無比精緻,可以看見法式生活的最佳典範。展場擠到爆炸,這種程度只有之前梵谷在奧賽那個最後一程的大展可以比擬。可見 La Tour 的受歡迎程度,不過最主要的原因也是展場很小,隨便就炸了。他生於 1593 年受洗,1652 年去世,是十七世紀的人。目前已知的作品只有四十幾張,因為他不愛簽名,很難跟別人辨認,而且大多數作品散失,這次展覽就展出了將近三十件。

他最大的特色是燭光的照明效果,也就是明暗對照法。

但這種單一光源創造出的戲劇性效果,跟我印象中的巴洛克相當不同。我概念中的巴洛克更有動態感、運動與張力,而 La Tour 的畫面卻是完全寧靜的,像是暗夜中萬籟俱寂,畫中人手持的燭火,我們甚至可以聽見那種最微小的、像是燭心或火光的劈啪聲。這種在濃稠的暗夜與深邃寂靜中所爆發的細緻聲響,達到他作品中令人驚心動魄的冥想與沉思的特質。

這種寂靜的氣氛很大一部分來自場景和構圖的方法。他畫面中的人物背景通常處在一種無名的、純化的、不可辨識的空間中,沒有建築或風景,邊界常以牆或分割線構成,甚至聖人與天使也沒有光環或翅膀。這種捨去讓人物變得更簡潔,也讓他的作品有一種很有辨識度的神秘感。

有一張乍看像是一個老爺爺看書睡著了,小孫子來叫他上床。故事本身其實是聖約瑟夫讀經讀到睡著,因此忘記使用燭台上的滅燭器。滅燭器有象徵意義,代表放棄。所以他即使非常疲憊,還是沒有放棄,沒有把蠟燭熄滅。這時候天使就來了,左邊那個小孩子就是天使。La Tour 最厲害的地方是他沒有畫出光源,光源剛好被小天使伸過來的手遮住,但他用其他部分的光亮反射,營造出一種神秘、私密而入定的氛圍。

看了他的許多作品,我覺得他其實不是特別專注在宗教氣息,但精神與靈性層面是絕對有的。

接下來我想講的是,我在他的畫裡看見很強的現代性,這跟我印象中的古典藝術家很不一樣。其實我覺得他和卡拉瓦喬也很不一樣,不知道為什麼常常被拿來相提並論,可能是那種明暗對照法吧。

有一張看起來很寫實,光線與細節都是,但仔細看,人物的造型和動作其實經過刻意簡化與形式化,所以看起來有點僵硬,甚至感覺是故意為了符合這個畫框而這樣安排。還有幾張我當時看了很久,覺得這些人感覺很奇妙,雖然是日常生活的風俗畫題材,卻又有點像漫畫。後來我發現原因:他們都不成比例,腳很大、手很小,頭也小小的。那張抓跳蚤的女人,兩條腿又短又細,肚子大大圓圓的,相比之下頭實在太大,加上她全身上下翻來找去的動作,就有點可愛和喜感。

《發現聖亞歷西斯遺體》裡,聖亞歷西斯是一個傳奇人物,雖然是一個乞丐,卻在自己家的樓梯下生活了十七年沒被家人認出來。畫中穿著制服的年輕僕人在夜色深處掀開布幔,發現了聖人的遺體,亞歷西斯緊握著一坨羊皮卷,那是記述他生平的文件,身份證的概念。這張實在太神秘了。最神秘的地方在於,我的 Google 相簿人臉辨識功能自動把左邊那個僕人辨認成我本人。

回到簡化與形式化,這正是他的作品讓我感覺具有現代性的原因。他把人物背景故意弄成一片空,無名而純化,這讓我想到三百年後才有人用同樣的手法處理背景,而且當時掀起了軒然大波。

還有一件我看了嘖嘖稱奇。首先是那個女人的臉,其實都不太寫實了,經過簡單化與造型化。我跟 Eric 討論,他提出一個很有趣的觀察,他認為這是燭光的效果。因為燭光沒辦法製造出太多層次,所以整張臉就變成一片平掉的橘色。反過來說,La Tour 用這種平掉的橘色去繪製一張在燭火映照下的面容,最終達到了營造燭火本身質感的效果,那種微弱、縹緲、像一層光的膜。而且在燭光底下視物確實可能會變形,細節喪失,形狀變成我們腦補的純化造型,所以他也用這種手法再度製造出燭光的特徵。

大家可能沒機會親眼看,所以我描述一下實際的感覺。這些作品讓人目不轉睛的原因是,他可以畫出一種好像從內部散發出來的光源。特別是有一個嬰兒,當時看的感覺真的很像那個皮膚不是皮膚,而是一顆橡膠氣球,半透明的、裡面充飽氣、鼓鼓的,你可以感覺到如果戳他可能會有點彈性,然後光是從裡面透出來的。我看了半天參不透,只能當作是看展有時候會有的奇蹟時刻。

展覽的最後一張,也是我最喜歡的作品之一,是《曠野中的聖約翰洗者》。La Tour 連描繪光源都省了,只剩下黑暗,微光落下。身體型態的處理簡約而原始,造型近乎雕塑感,面容隱於黑暗,沒有矯飾,沒有背景,一切靜默而深刻。畫中的曠野不只是聖經故事裡聖人身體所在的曠野,好像也是內在心靈所處的曠野,開闊、悠遠、深幽、靜謐。

關於他和卡拉瓦喬的比較,我後來想了想。如果回到他們那個時間點,明暗對照法還在發展和探索之中,卡拉瓦喬是一代宗師,所以任何採用類似表現的人都會被說成受到他影響。然而以我們現代的觀點來看,不管是維梅爾、林布蘭或 La Tour,雖然都被廣義地歸在明暗對照法的發展徒輩裡,但他們明明就都很不一樣。用後見之眼來鑑賞和討論作品,也可以給過去的藝術家一些提升個體價值的評價。

時不時看看跳脫自己專業的領域也很有意思。每次都會覺得藝術實在太廣闊了,永遠學不完、看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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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ki Kuo 郭中荃

獨立藝術顧問

來自桃園︒自 2007 年起,先後於台北︑北京與上海的當代藝術畫廊與美術館工作,投入展覽策劃︑藝術家研究與藝術現場觀察︒2020 年起移居巴黎後,負責 Paris–Taipei Express 藝術課程策劃與講授,專注於以研究者視角與第一線的藝術現場經驗,帶領讀著/學員理解當代藝術的創作理念︑藝術史/文化背景與觀看方式︒郭中荃/Paris-Taipei Express 迄今已組織並開設超過60+場線上與現場(巴黎/台灣)講座與課程︒曾於巴黎 EAC 法國藝術文化管理學院(2024)︑IESA 巴黎高等文化藝術管理學院(2024–2026)︑OneArt Taipei 藝術博覽會(2024–2025),以及陸府生活美學基金會︑同學社等機構擔任藝術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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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ina Chang

Editor-in-Chi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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