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n Goldin:這不會有好結果
大皇宮的《This will not end well》讓我非常感動,也深深受到震撼。
這不是以傳統攝影展的方式呈現,而是南.戈丁最招牌的手法:投影片電影。大量的照片外加她選擇的音樂歌曲,讓人產生強烈的共感。建議帶著去看短片或電影的心情去看,因為每一個系列的長度從二十分鐘到最長四十分鐘,要有身心沉浸的心理準備和足夠的時間,官方建議的觀展時間是兩小時。展覽中禁止攝影。
先從她最知名的一張作品說起:《受暴一個月後的南》。那應該是她最著名的自拍照,大概也是有史以來女性攝影師最知名的一張自拍照,拍的是她被家暴之後的一張臉。
這張照片對攝影、肖像與當代藝術有非常重要的貢獻。它引起了大家對家暴的關注,這太重要了。它也重新定義了什麼是美、什麼能拍、什麼能記錄,不是只有漂漂亮亮、歌舞升平的畫面和人物才值得被記錄。
而且這張攝影不是只把自己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樣子拍出來跟大家討拍,不是的。我們可以從這張自拍照中看見強烈的對抗性:身為家暴的受害者,她直勾勾地盯著相機,即使眼睛腫到睜不開,還是執意與觀者進行直接的眼神接觸。畫面中的人渴望被看見,並且挑戰我們是否也看到了她,展現出自己的現狀:家暴的受害者與倖存者。
戈丁可以說是八〇到九〇年代攝影界的私密革命。
為什麼說私密?因為她鏡頭下的人不是她的模特兒,而是她的周遭:她的愛人、朋友、變裝皇后、吸毒者、愛滋病患者。她自己也經常出現在鏡頭中。這表示這位拿著相機的女人打破了攝影師作為客觀旁觀者的傳統,她本身就是其中一員。我等於我的對象,我的對象等於我。這是一種全新的藝術家身份的開創:她是一位參與式的觀察者。
她把最私密的性、藥物、暴力與悲傷,各種情緒和狀態都攤開在公眾面前。這種態度讓攝影成為一種自傳,也讓藝術家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觀察者,而是受傷與生活著的當事人。
這些事情是從她的生命中怎麼發生的?
她來自一個中產保守的猶太家庭。在她十一歲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她的姊姊芭芭拉,一位才華洋溢、熱愛鋼琴卻無法適應壓抑社會的酷兒女性,在十八歲時選擇躺在火車軌道上結束生命。當時戈丁的父母為了維持中產階級的體面,對外宣稱那是一場意外。她姊姊曾被送到精神病機構,僅僅是因為她不想活在父母制訂的規則當中。
戈丁說:我姊姊的自殺是我生命的轉捩點;我的父母試圖抹殺真相,這讓我意識到,如果不把事情記錄下來,記憶就會被篡改、被遺忘。這是《姊妹、聖女、女先知》這個系列的起點。
十五歲那年,戈丁逃離了那個令她窒息的家,跑到波士頓,在那裡遇見了她一生的摯友,變裝皇后大衛.阿姆斯壯。
另一個系列《The Other Side》就是七〇年代波士頓的一家變裝皇后酒吧。戈丁說:從我來 The Other Side 的第一夜起,我彷彿獲得了新生;我愛上了那些皇后們,幾個月內就搬去跟他們同住;我全心全意地投入到這些朋友們身上,他們成了我的全世界;我對他們無比崇拜,我熱愛拍攝他們;我想讓他們登上《Vogue》雜誌封面,讓他們知道自己有多美。
其中最知名的應該是《迷斯蒂與吉米.波萊特在計程車內》。兩位變裝皇后坐在計程車後座,背景車窗外是紐約市熙來攘往的街道,她們穿著閃亮的服裝和亮晶晶的妝容,被相機的閃光燈點亮。這裡簡直就像竇加在畫芭蕾舞者的後台景象。
戈丁捕捉的是一個平庸的日常瞬間。在我們印象裡,變裝皇后通常與高調、魅力和表演聯繫在一起,但在這個鏡頭下,她們正在通勤和塞車途中。這是變裝工作者的生活中很想當然爾、卻完全不華麗也從來不被記錄的一部分。在這裡,這兩位皇后只是前往表演途中的打工人。看看她們的表情:直視鏡頭,癟著嘴,神情中混雜著厭倦、煩躁與鄙夷,這與變裝皇后華麗登台時的形象大相徑庭。在這裡,她們是被記錄下來的朋友,而不是華麗的表演者,這讓觀眾能非常親近地理解她們。另一張也是一樣,下工之後鉛華落盡的皇后們,聚在河邊講八卦講得很高興,就是平凡人。
這種視角把我們帶往她最重要的代表作:《性依存的敘事曲》。
這部作品由七、八百張攝影幻燈片搭配音樂組成,音樂包括地下絲絨的《I'll Be Your Mirror》、小野洋子的《She Hits Back》、Louisiana Red 的《Sweet Blood Call》、Edmund Rivero 的《Packard》。組合起來就像一部私人日記。
相機對她而言不是創作工具,而是她本人。她跟被攝者一起吸毒,她自己曾說是攝影和毒品救了她;她跟他們一起派對、一起流淚;她拍下與情人做愛,拍下朋友在廁所施打藥物,拍下宿醉後的空虛。這種第一人稱攝影讓我們感受到無比的心理親密感。她用原始而不加掩飾的口吻,向我們揭開了當時當刻、或者說某種永恆的親密關係與伴侶聯結、日常瑣事與狂野派對、臥室與酒吧的真實景象。
這件作品持續演進,經過不斷更新與重新剪輯,從未以完全相同的版本展出過兩次。戈丁常說:我最喜歡的觀眾是早期的那些人,因為他們就是照片裡的人。當時這系列只在酒吧或夜店中播放,現在已經在國際間各大美術館展出過數十次。
於是她變成了八〇到九〇年代地下文化與 LGBTQ 圈的守護者與記錄者。她就在其中生活、嗑藥、變裝、在深夜的酒吧裡狂歡大笑。對她來說,這群人才是她真正的家人。
Cookie Mueller 就是其中一位。她本身也是一位才華橫溢的作家、演員和邪典文化的偶像。戈丁為她拍攝了長達十三年的照片,結集成著名的《Cookie Mueller 作品輯》。這些照片中她看起來帶有無比的生命力,然而她最後因為愛滋病併發症去世。
她的去世對戈丁打擊超大,也促使戈丁把攝影從私人日記轉向社會抗爭。Cookie 就像她的家人,她被家暴之後就是 Cookie 幫助她。但是在 Cookie 生命最後的日子裡,社會卻因為恐懼愛滋病而排斥這些病患。在那樣保守而壓制的社會中,Cookie 代表了那一代被主流社會視為怪胎或邊緣人、卻活得極其精彩真誠且勇敢的人們。戈丁選擇用最親密的距離留住了她作為一個人的存在、記憶和尊嚴。
另一系列《記憶消逝》記錄了她所屬的社群因愛滋病與藥物過量而消亡的情況。這系列是她結合無數照片而成的投影片電影,但最令人心酸的是她配上了自己在 1980 年代電話答錄機裡的留言。裡面有許多朋友因為用藥成癮或愛滋病消亡的聲音。其中一段是她朋友打來的,大概已經在恍惚了,留言說:我曾有一本電話簿,每當上面有人死掉,我就會記下來;當我記到四十個人時,我記不下去了;我終於覺得,我承受不了,這太沉重了。
為什麼說消逝?因為那是她自己的一個時期,她當時用藥上癮,把自己一直關在房子裡。
她回過頭來創作這系列的原因,跟她試圖讓愛滋病去污名化一樣,她也想為用藥成癮者去污名化。影片中記錄了一位醫生的口白:當我問他們的第一個問題「藥物為你帶來了什麼」,他們會說,它帶給我一種連結感、掌控感、力量感,它撫平了痛苦,減輕了壓力,讓我感到沒那麼孤單,讓我感到更興奮,讓生活不再那麼不可忍受。
我看到這裡真的會覺得很心疼。藉由這位醫生的話,她試圖重新定義成癮:成癮者並不是壞人,而是試圖透過藥物來緩解內心無法承受的痛苦。
最後是她成立 P.A.I.N. 組織對抗藥廠的社會實踐。
戈丁自己的用藥成癮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發生的。2014 年,她因手術後被醫師開立強力止痛藥奧施康定而成癮。這款藥物讓她陷入長達三年的黑暗期,每天服用多達十八顆,甚至差點死於過量。當她康復後,她發現這不只是個人的悲劇,而是普度製藥背後的薩克勒家族為了獲取暴利,透過欺騙性的行銷掩蓋藥物的強烈成癮性,導致數十萬美國人死於鴉片類藥物危機。
戈丁沒有選擇私下和解,而是成立了行動組織 P.A.I.N.。這個組織在美術館發起抗議行動。在紐約古根漢,她們安排了成百上千張像處方箋的紅條從圓頂灑下,抗議者集體躺在地板上裝死,象徵因藥物過量而死去的靈魂。
為什麼在美術館?因為薩克勒家族是全球最大的藝術贊助者之一,羅浮宮、大都會博物館、大英博物館都有以他們命名的展廳。藝術家認為,這些美術館不該成為用鮮血換來的黑錢的幫兇,幫那些藥廠的名聲漂白。
最後的結果是,薩克勒的名字從羅浮宮、大都會、泰特、大英博物館中撤下,並且它們也宣布不再接受薩克勒家族的捐款。這段抗爭故事被拍成了電影《所有的美麗與血淚》,得到威尼斯影展金獅獎,也入圍奧斯卡。
最後說一下我自己看完展的心得。
我覺得她作品中拍攝的人物、她所屬的族群,還有她生存的方式,實在太真實而生動了。無論是痛苦還是精彩,都好鮮明、好燦爛。老實說看我自己的生活,對比之下真有點蒼白和呆板。
我不是說我也想要去嗑藥或變裝。只是說,能這麼貼近地看到另外一種生命的樣貌,去感受她們的體溫、氣味、期待、絕望,真是很不錯的一件事,好像能夠透過這些照片經歷一場完全不同的另一種人生。
我謝謝南.戈丁這樣的藝術家,也謝謝有一群我接觸不到、不認識、也無法想像的不同的人,她們如實地活著。

Viki Kuo 郭中荃
來自桃園︒自 2007 年起,先後於台北︑北京與上海的當代藝術畫廊與美術館工作,投入展覽策劃︑藝術家研究與藝術現場觀察︒2020 年起移居巴黎後,負責 Paris–Taipei Express 藝術課程策劃與講授,專注於以研究者視角與第一線的藝術現場經驗,帶領讀著/學員理解當代藝術的創作理念︑藝術史/文化背景與觀看方式︒郭中荃/Paris-Taipei Express 迄今已組織並開設超過60+場線上與現場(巴黎/台灣)講座與課程︒曾於巴黎 EAC 法國藝術文化管理學院(2024)︑IESA 巴黎高等文化藝術管理學院(2024–2026)︑OneArt Taipei 藝術博覽會(2024–2025),以及陸府生活美學基金會︑同學社等機構擔任藝術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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