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把美術館燒了:在灰燼裡,新的世界會展開。
大皇宮這檔展覽聚焦三個人:妮基.德.聖法爾、尚.丁格利,以及他們的朋友彭杜斯.于爾丹。前兩位是藝術家也是夫妻,第三位是龐畢度中心開館的首任館長。展覽的線索就從三個人的創作與事業交織而成。
妮基的作品很好認,大膽、開心、卡通化的女性形象,配上黑暗而令人不安的素材。有一件叫《星期日的散步》,金屬結構外覆白色畫布,上面密布各種物件,形成冠狀突起,隱約像一隻恐龍或一條龍。那些爆開的顏色是她先把顏料袋鑲在龍身上,然後對準它開槍打出來的。她本人是神槍手,據說三歲就開始射槍。怪獸的意象貫穿她的創作,也和她的私生活相連,這隻巨龍曾經長時間擺在她的臥室裡。
射擊繪畫的做法一樣,顏料袋鑲在畫布上,射擊,爆炸。這種惡搞對她來說是一種解放,既回應童年創傷(她從十一歲起遭父親性侵),也是身為女性與女性藝術家的身分探索。她把怒火射向爸爸、所有的男人、無論老少、兄弟、社會、教會、修道院、學校、家庭、母親,還有她自己。開火之後她宣告:受害者,準備,各就各位,開火,紅,藍,黃。顏料在哭泣,繪畫已經死去。我殺死了繪畫。它復活了。這是一場沒有受害者的戰爭。
丁格利則是無政府與混亂的製造者。他用日常物品與廢棄零件做帶馬達的金屬裝置,這些機械完全沒有功能,除了發出巨大噪音,還會自爆。最好笑的一件是 1960 年在 MoMA 的《向紐約致敬》,參與的還有勞森伯格等多位藝術家與工程師。裝置由廢鐵、工業垃圾、卷紙、內燃機組成,一開場就是一大堆噪音與燈光,演到第二十七分鐘,廢金屬、車輪、自行車喇叭、鋼琴、浴缸和卡丁車全部故障,爆出火花,最後整組引發大火。在場觀眾包括紐約州州長,美術館直接報警,消防隊衝進來用斧頭把整組劈掉滅火。
《向紐約致敬》這一類的無用機器並不歌頌機械化與進步,而是揭露人類生命與機械化之間的毀滅性關係。在丁格利看來,現代消費文化中肆無忌憚的機械化衝動是通往災難與死亡的道路。他另一組作品當年裝在龐畢度露台上,一轉起來就超大聲,被鄰居抗議到最後拆掉。
兩人也一起做大型項目。斯德哥爾摩現代美術館那件作品是一座「大教堂」,觀眾必須從這位大地之母的陰道入口進入,裡面有移動畫作的小型畫廊、迷你電影院、飲料台、戀人角落、滑梯、金魚池與電話亭。這件作品以女性身體作為大教堂,把生育力、感官經驗與遊戲精神提升為集體的參與式體驗。龐畢度 1977 年的開幕大秀也是他們兩個做的,一隻大鱷魚,一座半龍半船、半洞穴半宮殿的建築,裡面是嘉年華式的狂歡,有鬼屋、巨型彈珠台、免費巧克力販賣機與互動遊戲區。中間是金屬結構,頭是塑膠,有一隻腳掌用真的巧克力做外殼。滑輪與馬達帶動的地獄機械製造巨大金屬噪音,讓美術館員工天天苦不堪言。
老實說這個展覽在線上分享並不容易,因為光看圖片會覺得醜得讓人不耐煩。那也是我剛踏進展場時的感覺。
如果你也這樣想,那其實是對的。這些藝術家有非常強烈的反對企圖:反對效率、反對功能、反對某種中心主義的主導、反對消費(自爆),自然也就反美學。
隨著我在展場待得越久,對醜的反感就過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自由。這種感覺大概就跟人到中年不再有外貌焦慮之後,忽然覺得自己好自由是一樣的。
這樣惡搞的作品讓我直接碰到創作裡最本質的東西。那是一種能量,逼著創作者非做點什麼不可,必須破壞一些既有的東西,必須留下一些痕跡。而且在這個過程裡,帶給自己和別人一些快樂、幽默和笑聲。
太過嚴肅的東西很難鬆動。像《向紐約致敬》那樣惡搞到最後放火把美術館燒了,想到就覺得精彩。看他們的作品,也燒掉了我腦袋裡一些舊的東西。在灰燼裡,新的世界會展開。

Viki Kuo 郭中荃
來自桃園︒自 2007 年起,先後於台北︑北京與上海的當代藝術畫廊與美術館工作,投入展覽策劃︑藝術家研究與藝術現場觀察︒2020 年起移居巴黎後,負責 Paris–Taipei Express 藝術課程策劃與講授,專注於以研究者視角與第一線的藝術現場經驗,帶領讀著/學員理解當代藝術的創作理念︑藝術史/文化背景與觀看方式︒郭中荃/Paris-Taipei Express 迄今已組織並開設超過60+場線上與現場(巴黎/台灣)講座與課程︒曾於巴黎 EAC 法國藝術文化管理學院(2024)︑IESA 巴黎高等文化藝術管理學院(2024–2026)︑OneArt Taipei 藝術博覽會(2024–2025),以及陸府生活美學基金會︑同學社等機構擔任藝術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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