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身作為真理:珍妮.薩維爾
這篇會涉及暴力、性慾、褻瀆、卑賤與噁心,也會出現與傳統審美有距離的人體。這些恰好是我很感興趣的題材。
薩維爾的個展幾天前剛在倫敦國家肖像藝廊結束。她 1990 年代初從格拉斯哥藝術學院畢業展開始受到注意,後來成為 YBA 的一員,在具象繪畫的復興中有領導性的位置。對她而言,繪畫是充滿活力與肉身性的經驗,同時奠基在悠久的繪畫傳統上。展覽大致按時間順序,從炭筆素描排到大型人體油畫。她的作品都很大,站在展場裡會有被淹沒的感覺。
我用三條線索來看她。
第一條是凝視。她早期的作品基本上就建立在對凝視的反動之上。西方藝術裡男性畫筆下的女性身體長期迎合男性欲望,伯格說過,女性被教導成為被觀看的客體。薩維爾把那些被認為醜的身體,肥胖、下垂、帶皺褶與瘀痕,也就是「不可見的身體」,用極誇張的尺幅呈現出來,把被視為羞恥或低下的身體轉化為審美對象,逼觀眾直視自己對身體的偏見。1992 年的自畫像《支撐》裡,一位體態龐大的裸女坐在小凳上,雙腿壓迫畫框邊緣,用力掐著自己大腿的贅肉,臉上是不耐煩的神情。這件作品在畢業展時被她對著一面鏡子擺放,觀眾會誤以為畫中的女性正透過鏡子凝視自己。後來她對整形手術產生興趣,去觀察了很多診所,於是巨大的身體不再是美感來源,而變成一塊抽脂的地圖。她自己說得很清楚:我畫的並不是噁心的胖女人,我畫的是那些被洗腦認為自己很胖很噁心的女人。
第二條是卑賤。這個概念來自克莉斯蒂娃,指的是我們對那些跨越邊界、引發厭惡卻又無法完全排除的事物(屍體、腐爛、體液)的矛盾情感。卑賤美學常以刻意引發生理反射作為手段,讓人回頭問自己:為什麼我們對某些屬於生命本質的東西如此排斥。它的力量在於揭示這種曖昧,我們厭惡的往往是自身的投影,因為每個人都會變老、患病、流血。培根畫裡那些嘶吼的畸形形象也在這個層面上運作。薩維爾的筆觸本身就帶有這種質地,大筆觸與刮刀把顏料拉抹到臉頰上,幾乎像用畫筆把肌膚切開,這種暴力感可以追到德庫寧。有一張作品裡的眼睛則讓我立刻想到畢卡索,事實上她也深受畢卡索影響。
第三條是狂喜與受苦的表情語法。貝尼尼那件聖德蘭的雕像描述的是靈性修練中的狂喜經驗,聖德蘭自己的記述裡,天使的金矛反覆刺穿她的心臟與內臟,那痛苦巨大到讓她呻吟,而痛苦帶來的甜蜜又非凡到讓她生不起擺脫的願望。薩維爾把這套語法轉寫到當代肉身上:張口、上翻眼、頭部傾斜與反轉,都處在痛與樂的模糊帶,觀者會同時讀到痙攣的痛與鬆弛的快感。皮膚上的瘀青、壓痕、血色潮紅、被擠壓變形的脂肪,等於把受難聖像的殉道印記挪用過來。超近距、巨幅而上仰的視角把觀者與圖像推到肉體距離,厚塗、刮抹與濺灑形成痛感的觸覺性,顏料像創口與疤痕,觀看本身就成為一種受難操練。其中一張作品源自醫學書籍裡一位臉上有酒紅色胎記的女人照片,另一張則受米開朗基羅在佛羅倫斯的大理石《卸下聖體》啟發,畫布上是一群交纏的人體,以多層次的擁抱呈現。
然後她生了小孩。
這一系列出現了新的溫柔。她自己反思過,發現創作出美麗、溫柔的繪畫與素描也很有趣。靈感來自古代生育雕塑、林布蘭、米開朗基羅的聖誕場景,也來自她對寶寶的愛與對動作姿態的親身體驗。素描讓她做出暗示身體運動的動態線條,也提供一種層疊的方式,把記憶嵌進紙張與畫布。這個階段裡,從安格爾、馬蒂斯到畢卡索一路傳下來的「宮女」題材又出現了,只是這次是從女性愉悅的角度呈現。
在她的作品裡,女性的身體會回望,會抗拒,也會自我訴說。她揭露了肥胖、瘀痕、醜陋這些被視為卑賤的特徵如何成為一種有力量的美學。她延續並世俗化了宗教藝術中狂喜與受苦的表情語法,讓痛苦與快感、死亡與性慾在同一張臉上互相轉換。成為母親之後,她從激烈的批判轉向描繪依附與溫柔,讓女性身體的政治除了抵抗,也包含承受與照護。
所以她不是在褻瀆聖像,而是揭露聖像原本就帶有情色與痛苦的能量。她也不是在歌頌聖女,而是誠實描繪女性與母職的複雜真實。她的作品提醒我們,肉身本身就是一種真理,痛與樂、聖與俗都在其中交織。

Viki Kuo 郭中荃
來自桃園︒自 2007 年起,先後於台北︑北京與上海的當代藝術畫廊與美術館工作,投入展覽策劃︑藝術家研究與藝術現場觀察︒2020 年起移居巴黎後,負責 Paris–Taipei Express 藝術課程策劃與講授,專注於以研究者視角與第一線的藝術現場經驗,帶領讀著/學員理解當代藝術的創作理念︑藝術史/文化背景與觀看方式︒郭中荃/Paris-Taipei Express 迄今已組織並開設超過60+場線上與現場(巴黎/台灣)講座與課程︒曾於巴黎 EAC 法國藝術文化管理學院(2024)︑IESA 巴黎高等文化藝術管理學院(2024–2026)︑OneArt Taipei 藝術博覽會(2024–2025),以及陸府生活美學基金會︑同學社等機構擔任藝術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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