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蘭:無盡的星期日,他的天才在創作,還是在包裝?
This is some text inside of a div block.

卡特蘭:無盡的星期日,他的天才在創作,還是在包裝?

梅茲龐畢度的《Endless Sunday》是龐畢度典藏展與卡特蘭的聯合展覽。因為巴黎龐畢度的典藏部分關門整修,不少作品移到各地美術館,所以在梅茲也看得到一些經典,例如培根的三連幅。

卡特蘭的作品以觀念取勝,說明文字比圖片多。

先讓他自己說。他說如果要為他的傳記取一個標題,他想不出比「誤解,就是我一生的故事」更貼切的。他一再被視為小丑、弄臣、惡作劇者,或是那個只會搞笑挑釁的人。他的結論是,只要這些標籤貼在他本人、他的臉孔、他的媒體形象上,而不是貼在他的藝術上,他都能忍受。等他有一天離開這個世界,他希望作品能自己活下來,從惡作劇者的陰影裡掙脫出來。他一直相信,當喧鬧散去,沉默會給人們另一個機會,去看見那些從未被認真分析、卻一直藏在作品深處的層次。他說他從未覺得自己在挑釁,有些作品確實引發了他完全沒料到的反應,另一些他原以為會掀起爭議的,結果幾乎沒人理會。用廚師的話來比喻,在端上桌之前,你永遠不知道這道菜會不會被罵翻,還是被搶著要第二份。

最出名的《諧星》就在這裡,一根香蕉用膠帶固定在牆上,首次於邁阿密巴塞爾亮相。近期以六百二十萬美元在拍賣中成交,但藝術家與畫廊主一毛錢也沒拿到,這件事再度引發了關於藝術市場投機化與金融化的辯論。同時它還可以被吃,邁阿密和梅茲的香蕉都被吃了。卡特蘭說,這證明藝術市場比他的作品更有幽默感。

他 1960 年生於義大利,創作橫跨雕塑、裝置與行為,經常借用日常物件、動物標本、擬真蠟像甚至真實事件,製造出介於荒誕與殘酷之間的場景。他處理的大致是四件事:社會與制度的嘲諷,死亡、暴力與荒謬,藝術界的自我反諷,以及動物作為人類的隱喻。

有一頭小象試圖把自己藏在床單底下,卻根本藏不住,布上還戳了兩個小洞讓牠偷看外面。那雙僵硬的眼睛和笨拙無效的躲藏很好笑,我很喜歡這件作品,但看久了又覺得有點恐怖,因為這個形象讓人聯想到三 K 黨的兜帽。他挪用的是義大利諺語「像一頭闖進瓷器店的大象」,那個比喻描繪龐然大物闖入精緻易碎環境的荒謬,同時暗示這種不合時宜所蘊含的破壞性力量。他一方面在說藝術家在體制中的格格不入,另一方面自我調侃,把自己稱作藝術界的麻煩製造者。

旁邊 Philippe Parreno 的《Marquee》和它形成呼應。霓虹燈組成的招牌興奮地閃爍,好像在說 Show Time,但招牌上沒有任何標題。這和卡特蘭一樣,在處理期待與落空。

有一件是他倒在地上,像一隻開心的小狗,那是他最早的自畫像之一,帶著尷尬又好笑的討好姿態。他表現的是藝術家早期生涯的處境:既想取悅觀眾和權威,又深知這種趴著搖尾巴的動作充滿諷刺。順從與反叛、渴望認可與自嘲,全部同時上演。

有一面牆上都是藝術家依照自己母親而製作的作品。卡特蘭的那件《Shadow》是一個女人坐在冰箱裡,場景荒唐,但因為超寫實,經過的時候真的會嚇一跳。那是他對很小的時候母親的記憶。站在冰箱口,會感受到不適、無語、又無法完全轉身離開的情緒。

館藏的部分也很精彩。Jacqueline de Jong 的《漆黑夾克與他的女人們》來自她的《自殺式繪畫》系列,既像漫畫又像噩夢。畫面裡的黑夾克象徵六〇年代的青少年罪犯,變成一個詭異怪物,周圍圍繞著扭曲的女性身影,場景既暴力又像失控的狂歡派對。她是戰後歐洲前衛運動的重要人物,直到近年才被藝術史真正看見。

Dorothea Tanning 那件雕塑我很愛。她把神話裡為愛所傷、被拋棄的亞里阿德涅做成一個被布料緊緊纏繞的軟雕塑,身體扭曲蜷縮,像是愛情與痛苦本身成了鎖鏈。她擅長讓材質說話,柔軟的布料包覆在堅硬結構上,既像擁抱也像束縛。

大廳裡有一隻巨大的貓咪骨架,弓著背,尾巴豎得筆直,好像剛看見什麼恐怖的東西瞬間石化。卡特蘭把家貓放大到史前生物的等級,讓人以為走錯館跑到自然歷史博物館。標題《Felix》召喚的是菲力貓,同時是兒時卡通回憶、科學展覽場景與惡作劇式幽默。

他還做過一台完美功能、完全無用的迷你電梯。它會準時到達樓層、發出提示音、打開門,一切都像真的,唯一的問題是沒人進得去。之後是皮諾丘。這隻皮諾丘第一次是面朝下溺死在古根漢中庭的噴泉裡,像是高空彈跳失敗;在這裡它懸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地浮著。虛構童話與現實的失敗感交纏,幽默裡帶著殘酷,像在問成功與失敗之間是否真有分界線。

底下有一個街友,我第一次在龐畢度碰見他的時候真的被嚇一跳。那是假人。這讓人想起 1996 年他在都靈展出時的報警事件:觀眾以為那是真的遊民,報警,警察來了,作品被撤走。這個誤會揭示了作品的力量,它把被忽略的邊緣群體放進藝術機構的核心,迫使人們直面不平等,也提醒我們社會習慣了視而不見。

他還做過更過分的事。2004 年 5 月 5 日,他在米蘭最古老的一棵橡樹上裝置了三具真人大小、極寫實的兒童人偶。裝置完成的隔夜,一名米蘭市民實在太生氣,帶著梯子與美工刀爬上樹去「解救」人偶,砍斷兩具人偶的繩索後不慎墜落,骨折昏迷,被送到急診。後來他經法院裁定,因為破壞公共藝術作品需支付約八百歐元罰款並判兩個月徒刑,估計損壞金額約六萬五千歐元。藝術家與基金會最後決定不提告。

有一間房裡擠滿九十二張一模一樣的卡特蘭小臉,像一支怪異的軍隊。乍看在自嘲藝術家的自戀,再想就是一幅現代社會的肖像:當自我可以無限量產、複印、標準化,所謂的個體性還剩下多少。這也暗指藝術市場對名聲的迷戀,人們需要的是卡特蘭的臉,而不在乎作品真正的靈魂。

有一塊看似紀念戰爭犧牲者的沉重石碑,走近一看,銘刻的是 1874 年以來英國足球隊的所有失敗紀錄。他把國家級的足球狂熱翻成一本輸球史,質疑當代社會對足球所激起的狂熱,有時甚至超越了對逝者的追憶。

最「重大」的一件是《L.O.V.E.》。這是為美術館特別製作的版本,原版更猛,2010 年用卡拉拉大理石雕成十一公尺高,豎立在米蘭證券交易所大樓前的廣場上。雕塑是一隻殘缺的手,除了倔強挺立的中指,其他手指都斷光。這有兩個聯想:一是戲仿納粹敬禮的手勢,只是缺了幾根手指;二是那些在歷史長河中缺臂少腿的古代雕像。暴力的意味在這裡變得模稜兩可,既是對政治與資本權威的挑釁,也像一件歷經侵蝕、帶著斷裂痕跡的考古遺物。

最後一件是 Franz West 的沙發,放在大廳讓人休息。他被稱為當代藝術界的溫和無政府主義者,1992 年卡塞爾文件展時,他在停車場擺了七十二張躺椅,靈感來自佛洛伊德的心理分析沙發。這些椅子覆蓋著從乾洗店回收、陳舊破損的波斯地毯,外表既不吸引人也顯得笨拙,卻在展覽現場成了人們聚集、歇腳、交流的地方,像公共廣場的長凳。因為設計簡陋,很難坐,任誰坐上去都會變得坐沒坐樣,但也因此感覺很放鬆。我之前在東京宮看到就跑去坐,一邊坐一邊聊天,最後躺在地上收尾。這件作品質疑了文化機構中被認為得體的看展行為,邀請觀眾以更自由的方式佔據藝術空間。

看完之後我很好奇大家怎麼想卡特蘭。他的天才究竟在藝術創作,還是在很懂得寫論述跟包裝行銷,也許兩者都有。我覺得他真是我們當代社會與媒體的反映,標題越聳動越狗血越好。但我隱隱感覺,他的黑色幽默後面往往有一種很深沉的悲傷。

No items found.

Viki Kuo 郭中荃

獨立藝術顧問

來自桃園︒自 2007 年起,先後於台北︑北京與上海的當代藝術畫廊與美術館工作,投入展覽策劃︑藝術家研究與藝術現場觀察︒2020 年起移居巴黎後,負責 Paris–Taipei Express 藝術課程策劃與講授,專注於以研究者視角與第一線的藝術現場經驗,帶領讀著/學員理解當代藝術的創作理念︑藝術史/文化背景與觀看方式︒郭中荃/Paris-Taipei Express 迄今已組織並開設超過60+場線上與現場(巴黎/台灣)講座與課程︒曾於巴黎 EAC 法國藝術文化管理學院(2024)︑IESA 巴黎高等文化藝術管理學院(2024–2026)︑OneArt Taipei 藝術博覽會(2024–2025),以及陸府生活美學基金會︑同學社等機構擔任藝術講師︒

Follow

EDITed BY

Carina Chang

편집장
Viki's journal
Viki's journal
Viki's journal
Viki's journal

Viki's journal

Viki's journal
Viki's journal
Viki's journal
Viki's journal
Art JOURNAL
曬一曬太陽,安靜地看魚
真的很謝謝這次和我們一起旅行、一起看展的每一個人。謝謝你們和我一起每天頂著七月地中海的超級艷陽,跟著常常秀逗的導航在威尼斯的巷弄中飆汗穿梭,同時在心情上赤裸敞開地被各式展覽輪流轟炸,再被蚊子咬一百個包。
Read More
Art JOURNAL
一扇不通往任何地方的門
我們目前正在威尼斯進行看展之旅。 第一天從教廷館的《The Ear is the Eye of the Soul》開始。這裡是平時不對外開放的修道院草藥花園與果園,是隱修會修士生活的一部分,他們在這裡種植藥草、照顧植物、散步、祈禱,是一個真正還在使用中的修道院花園。
Read More
Art JOURNAL
瑪黑區的一條小路
明天我要帶人去看畫廊,地點是龐畢度後面的瑪黑區。這也是我們常常跑跳的區域,喜歡藝術的朋友來巴黎,在這邊走巷串弄基本上是不可少的行程。
Read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