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現代美術館的八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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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現代美術館的八個人

配合新春,我從巴黎現代美術館的館藏裡挑了八位藝術家。

先從 Raoul Dufy 快樂活潑的色彩開始。

說起他就不能避開現代美術館的招牌打卡地:電仙子大廳。那是一個超級美又可愛的壁畫空間,由五彩繽紛的色彩和光佈局出六十公尺的壁畫。這是受巴黎電力公司委託的作品,要彰顯電力在生活中的角色,時間回到 1937 年,當時六月在巴黎揭幕的「國際藝術與技術博覽會」。

這張壁畫裡藏了一百零八位跟電力有關的科學家,包括富蘭克林跟他的風箏、愛迪生與他的燈泡、貝爾與電話,甚至最後還有居禮夫妻。中間則是奧林匹亞諸神,他們掌握雷電,以及巴黎當時新建的火力發電廠。整幅畫象徵人類如何透過智慧,把神話中的雷電轉化為造福社會的電,而科學家們就是人間的普羅米修斯。還好他們的肝都很平安。

Dufy 的風格就像是快樂與光的頌歌。他最著名的特點是讓色彩與線條從彼此的束縛中分離,創造出一種充滿動感、輕盈而帶有音樂感的視覺語彙。館內另一件館藏畫的是賽馬,有騎手、賭馬、撐著陽傘的女士、戴著高禮帽的男士,描繪出熱鬧的社交場景。

但他最令我驚喜的是另一個創作方向:織物設計。他與高訂大師保羅.波烈長期合作,設計了很多華麗的絲綢圖案。有一組是玫瑰與樂器,反映了他出自音樂世家的背景。另一組更有趣,他把當時的體育與休閒活動,打網球、賽馬、在餐廳吃飯聽音樂跳舞,全部變成了圖案。

第二位是 Pierre Bonnard。他的色彩帶有一種神秘的金黃而溫暖的光芒,營造出時間靜止的感覺,筆下的女性總是他的太太,永遠不老。有一件作品看起來就像一個不起眼的室內,太太瑪莎好像剛起來,湊近茶几喝一杯茶。畫面右側背景的不對稱,暗示藝術家好像正從一邊窺視。許多接近但相異的黃色色調還有灰褐色,重現了陽光普照的早晨氛圍。雖然人和背景看起來似乎即將消融,但白色桌布上的紅色茶壺與藍色茶杯,使畫面重新變得生動。

第三位同樣對色彩掌握超強:Nicolas de Staël。他的作品簡潔、輕盈、準確。有一件畫的是海灘,沙灘、大海與天空重疊在一種和諧的色調中,微妙而準確地呈現了大氣中光線的細微變化。三個金字塔形的輪廓讓人聯想起海灘上為泳客遮蔽陽光與強風的帳篷,海平面上的黑色形狀則像是一艘船或堤防。他的原作很讓人驚訝,尤其是那種像雕刻一樣的厚塗油彩作畫方法,又厚重又輕巧。

第四位是我全新的發現:Jean Hélion。

他早期的作品是抽象,屬於 1930 年代對抽象的探索,當時他的好朋友是 Jean Arp,看得出來受生物形態的影響。但二戰發生時,他被德軍抓去當俘虜。出來之後,他的作品完全走樣,走回具象。當時戰前跟他一起搞抽象的藝術家都認為他背叛了他們。

正因為這段被俘虜的生死經歷,他徹底覺得抽象藝術主張的理性、乾淨、純粹根本沒有意義,因為那些完全無法表達真實的生命。他在俘虜營中觀察到人類身體的脆弱、日常生活的荒誕與不得已、人被壓迫的實境。戰爭讓他意識到,如果藝術無法面對人、處理人,那它就只剩表面形式。

因此 1939 年之後出現了這個驚人的轉向:他開始畫穿西裝的人、報紙、雨傘、南瓜,甚至是路邊商店的櫥窗。很妙的是,這種對日常的關注,卻開創了後來普普藝術的先聲。

第五位是 Toyen,捷克超現實主義成員,一位傑出的女性藝術家。她的創作主題常帶有色情意味,尤其是她的手繪手稿,根本就是很有趣的春宮圖。

館藏的那件作品畫面上是一位迷濛的女性,戴著綠色手套,與一隻豹合為一體。豹同樣擁有綠色的眼睛,鮮紅的雙唇在陰影中浮現,豹皮的花紋包裹著女性。手套、皮草、豹皮花紋都帶有強烈的戀物意味。女人同時變成了豹和一縷幽靈,在無臉的臉上,兩隻蝴蝶正在交配。而屏風的兩扇面板上,可以看見兩道男性陰影,令人不安又有一種邪惡的期待。

Toyen 表現的是女性與男性之間曖昧的拉扯:女性處於防禦狀態卻也是準備滿足慾望的誘惑者,而男性則隨時準備撲向獵物。皮草和動物的暗示,又讓人想到屈服與支配之間的吸引和排斥。我覺得這比男性超現實主義藝術家赤裸裸地表現性慾或閹割恐懼,來得更精緻、更心癢難搔。

第六位是蒙帕納斯的琪琪。她本身是一位藝術家,畫畫也寫傳記,但我們是透過其他男性藝術家崇拜她的眼光,從作品中重現這位傳奇女子。

她原名艾莉絲.普林,是 1920 年代巴黎瘋狂年代最具傳奇色彩的女性,是當時藝術界的靈魂人物、歌手、演員、畫家,被譽為蒙帕納斯女王,代表了當時女性的解放與獨立。她留著齊耳的小男孩短髮,畫著誇張的藍色眼影與鮮紅的嘴唇,這種打扮成為當時現代女性的流行髮妝。她雖然出生貧困,卻憑藉機智、幽默與歌聲征服了巴黎。

Pablo Gargallo 捕捉了她的招牌特徵:小男孩式短髮、濃妝的杏眼、尖鼻子以及線條纖細的半邊嘴唇。藤田嗣治參考了馬奈的《奧林匹亞》以及提香與安格爾的宮女圖,畫出了乳白色珍珠肌膚、有東方特徵的琪琪。考爾德則為她做了 3D 的手繪。

其他藝術家對她的描寫,就看做是對女王的膜拜儀式吧。

第七位是 Camille Henrot 的早期錄像作品。她用實驗電影的手法進行膠卷刮擦,在影片上疊加圖形元素:成群馬匹在巴黎的人行道上奔跑。

法文的「馬」和「頭髮」發音幾乎一樣,這是很好玩的語言滑動,因為在電影膠捲上常常不小心黏上一些頭髮。於是兩個概念出現了巧妙的重疊:畫面中奔跑的馬群以粗獷的線條衝入巴黎街道,不小心黏到的頭髮則是膠卷上的錯誤元素侵入影像,兩者都在衝入畫面。所以我們同時看到了兩個入侵:動物入侵城市街頭,以及現實入侵影像。

第八位是 Annette Messager 的《2014 年的禁令》。藝術家以諷刺的手法重新詮釋禁止標誌的象徵符號。她每一個用粉彩繪製的看板圖案,都來自網路或她在旅行中所見到的各式禁止,帶有一種時而尖銳、荒誕甚至令人出其不意的幽默感。其中有一張很好笑的禁止是:no sex on the sp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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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ki Kuo 郭中荃

獨立藝術顧問

來自桃園︒自 2007 年起,先後於台北︑北京與上海的當代藝術畫廊與美術館工作,投入展覽策劃︑藝術家研究與藝術現場觀察︒2020 年起移居巴黎後,負責 Paris–Taipei Express 藝術課程策劃與講授,專注於以研究者視角與第一線的藝術現場經驗,帶領讀著/學員理解當代藝術的創作理念︑藝術史/文化背景與觀看方式︒郭中荃/Paris-Taipei Express 迄今已組織並開設超過60+場線上與現場(巴黎/台灣)講座與課程︒曾於巴黎 EAC 法國藝術文化管理學院(2024)︑IESA 巴黎高等文化藝術管理學院(2024–2026)︑OneArt Taipei 藝術博覽會(2024–2025),以及陸府生活美學基金會︑同學社等機構擔任藝術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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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ina C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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