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之國
抱歉今天遲到,因為巴黎天氣實在太好了,我剛剛去公園逛了一下。
今天要分享的是瑪摩丹莫內美術館的展覽,真後悔我們這麼遲才去看。主題非常有趣:睡眠之國。
這個主題每個人每天都要接觸。無論你是沾到床就昏死的那種,我好羨慕,或是常常受失眠所苦,我們每個人終究都必須入睡。睡眠這項溫柔的生理需求佔據了人生三分之一的時間,它是生存所必需,也帶給我們巨大的幸福感,讓我們休憩,也忘卻昨日的憂愁。
這種讓人墜入其中的神秘狀態,英文說 fall asleep,字面上就是墜入,長久以來帶給藝術創作無盡的靈感。藝術家們留下好多畫作,描繪他們的親人、配偶、情人、模特兒入睡的姿態,甚至小動物。這些作品的場景或許在深夜,但更多是在白日午睡之際。或許只有在那些純真的心靈中,小寶寶、小朋友、寵物,最能展現那種全然沉浸於無意識中的幸福。展場裡有馬蒂斯一貫優雅簡單的線條,還有一張小狗素描,是霍克尼畫的。
展間用主題分類,我們一間一間走。
第一間是聖經中的睡眠形象。要理解睡眠的多重面貌,就要追溯到西方文化的源頭,首先是《聖經》,接著是文藝復興時期重新詮釋且歷久不衰的古典神話。在《創世記》中,睡眠具有起源的象徵意義,亞當在夏娃受造時正處於沉睡。另一張描繪的是《馬可福音》裡的神蹟,耶穌說:為什麼大吵大哭呢,孩子不是死了,而是睡著了;接著又說:小女孩,我吩咐你,起來。孩子隨即醒來。不過畫中她蒼白的臉色以及停在手臂上的蒼蠅,仍讓人聯想起陰間的氣息。
這裡有一些中世紀的古物很有趣,兩個聖人依偎睡著的象牙雕塑,很小一件,看起來又滑稽又放鬆,其中一位甚至一邊睡一邊好像在偷笑。這一間還發現了一件威廉.布雷克的精品,他是比超現實主義超前一百年的超現實大師,畫的是約伯的夢魘,驚恐中帶有暗黑。
第二間是許普諾斯與塔納托斯,睡眠與死亡是兄弟。
在希臘神話中,黑夜女神誕生了許普諾斯(睡眠)與塔納托斯(死亡)。大概是因為睡著的時候肌肉放鬆、張力消失,睡與死兩種狀態看起來很相似,啟發了這個起源神話。許普諾斯常被描繪為一個長著翅膀的年輕男子,有時沉睡,有時手持一只角杯,盛滿忘川之水或罌粟汁。罌粟自數千年前便被用作催眠劑。
英國拉斐爾前派畫家 Evelyn De Morgan 有一件象徵主義作品,畫中「夜」與「睡眠」飛越大地,一邊飛一邊輕輕撒落罌粟花,實在太浪漫了。這張作品很自然讓人聯想到波提切利《維納斯的誕生》中那些飄落的玫瑰花。拉斐爾前派自然不能忘記歐菲莉亞,那位一邊唱著歌一邊沉到水裡溺死的女子,她的表情也介於迷幻恍惚與死亡之間。
最讓人心碎的是莫內畫他妻子卡蜜兒死亡的肖像,還有霍德勒。霍德勒的情人罹患癌症,畫家記錄了她病情的發展,那既是希望將摯愛永存於畫布,也是一種直面並對抗死亡的掙扎。
既然有死,那就一定有生,所以下一間是情色。
眾神之王宙斯揭開了沉睡中的安提娥佩的被窩。在這種繪畫中,女人一定要裸睡才行。這種動作當然少不了畢卡索,馬奈和安格爾也都要參一腳。
有一張我當場看了好久,是英國象徵主義畫家 George Frederic Watts 所繪,來自奧維德《變形記》中的恩底彌翁神話。故事是月亮女神被一個帥翻的凡人牧羊人煞到,想讓愛人長生不老,就跑去跟她老爸宙斯撒嬌,讓情人陷入魔咒般的長眠。畫裡牧羊人睡著了,上面飄著一個女神,兩個人物構成完美的圓形,而月神周圍自帶的光暈,把兩人深陷睡眠的圓滿畫成了一個圓環。
接著是夢境之門。
睡眠與夢境成為象徵主義藝術的重要題材,藝術家致力描繪內在生命,例如 Odilon Redon、Khnopff、Max Klinger、Kubin。而且藝術家與詩人有一種創造性睡眠的想法:晚上的時候靈感才會降臨,一定要三更半夜了繆思女神才會過來。這剛好幫夜貓子合理化了。
例如 Lorenzo Lotto 那張,右邊在森林裡睡著的是太陽神阿波羅,表示太陽下山了。他腳邊散落著繆思女神的衣物,表示她們逃出了束縛,在旁邊的草地上嬉戲。唯有在太陽神沉睡之時,繆思才真正起舞。
Max Klinger 的《手套》系列太好玩了。他有一天在溜冰場撿到一隻女用手套,然後開始對這隻手套的失主產生一系列幻想,在作品中開啟了一場夢幻旅程。手套作為欲望的客體,一下子化作愛情,一下子是寧靜的展現,甚至一下子又變成恐懼的怪物。這件象徵主義的傑作影響了達利、恩斯特、基里訶與布勒東。我現在懂為什麼他們這一群人都很愛畫手套了。
還有 John Faed 畫詩人的創造之夢,他想像的角色在地平線上聚集如林。那張看了讓人毛骨悚然,但也很神秘。
下一間是騷動的睡眠,也就是惡夢,當理性缺席。
十八世紀,藝術家們開始質疑啟蒙運動中理性的陰暗面,嘗試為噩夢中那些稍縱即逝的形象賦予形體與真實感。
這一間有兩張不可思議的作品,看到這兩張我覺得本場值回票價。
第一張是庫爾貝。他雖然以現實主義聞名,但他對形而上的精神以及情緒狀態的掌握實在出神入化。那張看起來讓人背脊發寒的面容從深色背景中浮現,從上而下的打光使得目光銳利、有威逼性,又帶有一種幻覺。她好像張著眼睛,但仔細看雙眼是失焦的,彷彿處於清醒與睡眠之間。標題是《女先知》或《夢遊者》,庫爾貝自己形容這張畫是某種夢遊者。這幅畫呼應了 1850 年代對催眠術與恍惚狀態的狂熱,當時的藝術家與科學家同樣著迷。
第二張是哥雅。我很驚訝地發現庫爾貝有這樣深度精神分析性的作品,也同樣驚訝哥雅的恐怖和強烈明暗對比竟然也能做出這種夢幻縹緲的唯美。這幾張作品裡很好玩的是,把惡夢都畫成了一種帶著翅膀的小怪物,會在人睡著的時候壓在他們身上。
最後是惡夢大師孟克。他在《夢遊者》中用自畫像繪出了自己的生存焦慮:身影逆光,向畫面中心傾斜,臉上爬滿深深皺紋,雙眼帶著濃重的黑眼圈,背景的窗是黑夜正中。孟克創作此畫時已六十歲,長期受失眠所困,深沉的焦慮從畫中穿透出來。
最後一間:上床吧。
「房間」這個詞源自希臘文 kamara,而我們的床文化則源於羅馬。床是家裡最重要的家具,即使是窮苦人家買不起一人一張床,大家還是想要擠在同一張床上睡覺。在過去的豪門宅邸中,床甚至擺放在接待廳。直到中世紀末期,臥室才逐漸成為一個避開外人目光的私密空間。
這裡有一張杜瑪斯的繪畫,叫做 To dream or not to dream。還有一張 Balthus 的蛋彩畫,畫裡的少女正準備在睡前熄掉煤油燈,卻發現了一隻被燈光吸引的大飛蛾。蛋彩畫使畫面中的她好像隔著一層薄紗出現,造成一種如夢似幻的感覺:這是一個真實場景,還是夢境,還是對夢境的回憶。
簡直就是莊周夢蝶。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
看完這個展覽我有一個想法。睡眠佔掉我們生命的三分之一,通常我們認為那是不事生產的時間,然而透過這些藝術家的作品可以意識到,它卻能帶給人類這麼豐富的意象、啟發和靈感。如果抱著要去另一塊地方探險的心情,也許就會更情願、甚至期待上床睡覺。

Viki Kuo 郭中荃
來自桃園︒自 2007 年起,先後於台北︑北京與上海的當代藝術畫廊與美術館工作,投入展覽策劃︑藝術家研究與藝術現場觀察︒2020 年起移居巴黎後,負責 Paris–Taipei Express 藝術課程策劃與講授,專注於以研究者視角與第一線的藝術現場經驗,帶領讀著/學員理解當代藝術的創作理念︑藝術史/文化背景與觀看方式︒郭中荃/Paris-Taipei Express 迄今已組織並開設超過60+場線上與現場(巴黎/台灣)講座與課程︒曾於巴黎 EAC 法國藝術文化管理學院(2024)︑IESA 巴黎高等文化藝術管理學院(2024–2026)︑OneArt Taipei 藝術博覽會(2024–2025),以及陸府生活美學基金會︑同學社等機構擔任藝術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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