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梅布原本被稱為綠色山丘，因為岩石中富含孔雀石，一種氧化的銅，所以呈現綠色。在德國殖民時期，1884 到 1915 年，這裡被轉變為大規模工業礦場。德國礦業公司為了滿足歐洲對銅的巨大需求，開始開採整座山丘，挖了將近九十年。等到納米比亞 1996 年獨立的時候，已經沒有什麼礦產剩下，原本的綠色山丘最後只剩下一個深達一百多公尺的巨大坑洞。超過兩千七百萬噸的銅、鋅、鉛、銀與其他礦物，被運往德國、比利時與北美。

面對這樣的地景，Nkanga 開始思考一個問題：這些被挖走的銅最後都去了哪裡。

這個問題把她帶往柏林。

這些金屬跨越了土地與海洋，最終來到殖民者的城市與屋頂上，如今仍然存在於柏林的建築、牆壁、電纜與管道之中。它們驅動電車、供應城市的電力，也存在於各種數位設備裡。在 2014 年的錄像《Reflections of the Raw Green Crown》中，她頭戴一頂由孔雀石做成的皇冠，站在柏林兩座教堂的銅製屋頂前，這兩座教堂正是在德國殖民納米比亞的時期建造的。她在那裡朗誦一首詩，詩中她好像代表非洲的粗銅，與德國的加工銅相遇，像是在與失散多年的親人對話。她說：你是原生的，我是獨特的表親，我們來自同一個核，我想你還記得楚梅布。

另一支影片裡她回到楚梅布礦場遺址，畫面中逐漸出現另一種聲音：鳥鳴、她的歌聲與哼唱，唸出礦物的名字，孔雀石、藍銅礦，音節拉得很長。她用非洲的聲音重新命名了被西方定義的物質，使這些名稱像咒語，從她的吐息中重新被召喚出來。她的吟唱讓我覺得優美而憂傷，那麼輕柔，讓人無意聯想到審判或痛苦，而更像是在與土地重新建立關係。歌聲在廢墟地景中回響，像是在安撫這片土地，也很像是在為這片土地開口唱歌。

另一系列作品的地上是毛毯，造型來自她把礦石的晶體放大，變成一片一片的柔軟地毯，概念來自她的一首詩：柔軟的石，柔軟的床。大地是一個我們棲息和休憩的地方。

說到織品，這個展覽中最漂亮也最壯觀的一系列是四張大型掛毯。橫向擺放已經相當令人震撼，但把它們直向拼起來，就看見一幅完整的海洋景觀。它們拼接出一段從深海上升至陸地的垂直旅程，分為四個階段：深淵、午夜、暮光、陽光。這是與荷蘭 TextileLab 共同開發的技術，結合多達十幾種纖維，馬海毛、美麗諾羊毛、再生尼龍等等，創造出極其複雜且具閃光質感的紋理。

畫面中，在淺海和深海中都有被海浪沖上岸、或是沉積到海底的肢體。這自然讓人想到三角貿易的歷史。

三角貿易是十六到十九世紀間連接歐洲、非洲與美洲的跨大西洋網絡，分為三段。第一段從歐洲到非洲，運送紡織品、火槍、酒精，交換奴隸。第二段是中間航線，從非洲到美洲，最黑暗，超過一千兩百萬非洲人被塞入惡劣的船艙橫渡大西洋，死亡率高達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第三段從美洲回歐洲，將殖民地生產的糖、菸草、棉花、礦產運回，轉化為工業資本。

這自然對非洲造成毀滅性的影響：數百萬青壯年勞動力流失導致部落結構瓦解，歐洲提供的武器激化了非洲內部的部族戰爭與軍事化，傳統手工業被歐洲廉價商品取代，非洲陷入對外部市場的依賴。

到目前為止，好像都跟我們沒有關係，因為我們又不住非洲。但不然。

由於三角貿易帶來的巨大利潤，為歐洲的工業革命提供了關鍵資金。看見工業革命了嗎？也就是說，我們整個世界因為這樣而開始了現代化。並且消費文化也因此誕生，那時候的奢侈品，糖、咖啡、棉花，現在轉化成了現代的大眾消費品。

這段歷史當然極其血腥，也自然帶有她作為非洲人的視角。但同時 Nkanga 也指出了一個很重要的事實：正是這樣的歷史，在某種程度上構成了現代世界形成的條件。我們今天所享受的現代生活，安全的住房、穩定的電力、手機、科技甚至 AI，其實都建立在那一整段全球資源流動與歷史剝削的基礎之上。

並且，藝術家本人也同樣無法置身其外。

類似的敘事也發生在另一件作品中。2014 年的裝置《In Pursuit of Bling》由三十組桌面加兩幅大型掛毯組成，桌面上擺放著各種礦物與材料，例如雲母、孔雀石與銅，也包括影像、石灰岩印刷作品、錄像與眼影盤。

在這件作品中，雲母扮演了關鍵的轉化媒介。雲母曾被用作電器的絕緣片，在現代電子產品中仍然被用於晶片或電池的絕緣層；同時雲母細粉也是化妝品與顏料的重要材料，眼影、指甲油、汽車金屬漆以及各種具有珠光效果的表面處理，都依賴這種礦物產生的閃耀效果。但雲母的大量開採在印度、奈及利亞、馬達加斯加等地造成了童工與勞動環境的問題。

所以，藝術家本人身為一位非洲女性，家鄉被礦物開採剝削，但她自己也使用亮晶晶的化妝品與電子產品，於是陷入一種矛盾：她既是受害者，同時也是加害者，甚至也可能是旁觀者。

因此她的好幾件作品都在說同一個困境，但我覺得那其實是一種潛力：身分並非固定不變。我們每一個人，無論在地理上的哪一個角落或歷史中的什麼位置，往往都同時佔據著被害、加害、旁觀等多種身份。

這樣就非常巧妙地指出了一種療癒的可能。

我們過去認為，所謂療癒好像必須要能夠被道歉、被補償、至少要被認可。然而這樣的療癒是很有限的，因為只要你還認同自己是受害者，你就永遠被困在創傷的敘事框架裡。

真正的癒合永遠需要把你的位置放到一個比眼下專注的議題更大、更高的地方。也就是當你透過對複雜歷史的全面理解，以及對不同敘事和結構的看穿，完全跳出受害者這個身分框架。

當你不再是受害者時，你自然就不再需要被療癒。這種根本沒有任何事情需要療癒的狀態，才是最根本性的癒合。

最後一件作品是她在 2017 年卡塞爾文件展的計畫《Carved to Flow》。

肥皂本身看起來是非常日常的物品，但她把它轉化為一個複雜的藝術系統。計畫核心的那塊像黑色大理石的肥皂，配方本身就像一張地圖，由來自不同地區的油脂所製成，例如地中海、中東、北非與西非的植物油與脂膏。這些成分的選擇，是為了讓每一塊肥皂都攜帶著不同地理與歷史的痕跡，它們在同一塊肥皂中相遇，提醒我們日常消費其實早已連結著遙遠的土地、勞動與資源。

讀畫冊時我讀到一個溫馨的故事。這樣做肥皂的想法來自一位希臘女士，她外婆所住的鄉下村子裡，製作肥皂曾是一項社群傳統。姨奶姑婆們會收集烹飪後剩餘的所有油脂，混合後為整個社群製造肥皂。雖然原意是回收，然而每一批肥皂都反映了當地的食物、植物與生活方式。肥皂因此不只是清潔用品，它同時促成了一種責任共擔與集體勞動的情感。

這種傳統給了我們一種循環的世界觀，在這裡每一份子都有其功能，且物盡其用。

當我們使用一件商品時，往往只看到它最終的形態，很少意識到它背後漫長的生產鏈與地理關係。《Carved to Flow》很親切地提醒了我們日常生活中物質流動的方式，透過一塊小小的肥皂，讓這些被忽略的連結重新浮現。

而我們的生活，其實始終都處在這些流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