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製者:Metz 龐畢度的一百位當代藝術家
巴黎的龐畢度大部分已經關閉,館藏移出,圖書館搬空,現在是 Tillmans 的展場。但法國還有另一家龐畢度,在大東部的梅茲。
那裡的展覽叫《Copyists》,中文可以譯成抄寫者或複製者。展覽邀請了一百位當代藝術家,從羅浮宮的藏品中尋找靈感,創作全新的作品。名單裡有傑夫.昆斯、朱莉.梅赫圖、伊麗莎白.佩頓、博爾曼斯,也有法國當代的代表性藝術家如 Robert Combas、Philippe Parreno、Martial Raysse、Claire Tabouret,還有非常多年輕藝術家。台灣藝術家李明維也在其中。
有趣的是,這些藝術家一開始並不是我們印象中的複製者,他們是透過觀察、回憶、甚至情感觸動去回應歷史中的經典,再以自己的方式重新詮釋。
展覽雖然與羅浮宮合作,但只展當代作品。我們在現場覺得很可惜,沒能跟羅浮宮的館藏作對照,所以後來我把對應的原作都找出來了。
先說 Copyist 這個詞。在古埃及與中世紀,抄寫者是一種專業工作者,負責手工複製書寫文件或藝術作品,基本上就是人肉印刷機。中世紀的修道士手工抄寫書籍,供識字率極低的少數人使用,有時還會在文本上加裝飾性彩繪。到今天,複製者仍然要遵守某些規定,例如在大都會博物館內作畫必須鋪墊布,以免弄髒地板。
許多知名藝術家都在美術館複製作畫。畢卡索從臨摹開始練習,塞尚與琴尼尼都強調臨摹的價值,安格爾與德拉克洛瓦也認為,到羅浮宮觀摩與臨摹是認識自己藝術個性的好方法。
Copier 這個詞往往讓人想到學校裡偷看同學答案的死小孩。在藝術裡,複製者似乎也承襲了抄襲者的負面名聲:學生或藝術家難道不應該追尋原創,而要模仿他人嗎。
這檔展覽要提出的正是對複製者的誤解。我們往往錯誤地認為複製等同於不思考的模仿,卻忽略了它其實是一種有效的學習方式。複製這個行為裡隱含著一種認知:沒有人是全知全能的,我們都站在大師的肩膀上,必須先承認與他者的關係,才能建立自我與自己的位置。這其實是一種謙卑。
複製,或者更好的翻譯是臨摹,意味著追隨前人的筆觸,閱讀那些線條並重新勾勒,尊重它們曾經存在的樣貌。透過這個過程,我們用重新經歷的方式再活過一次作品,藉此理解自己的選擇,並在理解之中內化、轉化,接著再造。
全場最好的作品是 Michaël Borremans 複製夏爾丹的靜物。他把原本畫面前景的靜物移除,只留下背景,專注臨摹夏爾丹那種內斂低調卻極具張力的處理方式。我特別喜歡的原因是,它完美融合了 Borremans 最具代表性的棕色漸層。那種近乎煙燻的色調源自佛蘭德斯地區的靜物畫傳統,而他在這裡用自己的棕色語彙,重新詮釋法國靜物畫之王的經典構圖。這是一場橫跨地區、世紀與畫風的對話,既是致敬,也是一種風格上的重建。
其中一件作品畫出了一張「視線之網」:女孩看畫,畫中人被看,而這一切又被牆上的攝影機觀看。看著它的時候,身為觀眾的我們也投出了視線。所謂的文化與歷史,其實就體現、也建構在這些視線之中。
李明維的作品是把《聲聲慢》刻在玉石上,去複製另一塊石版。那是第一位被刻在石版上的女詩人作品。他也把《聲聲慢》抄寫在一本書冊的前面,後面則是法文翻譯,可以用兩種語言閱讀。翻譯是不是也可以被視為一種複製或抄寫。

Viki Kuo 郭中荃
來自桃園︒自 2007 年起,先後於台北︑北京與上海的當代藝術畫廊與美術館工作,投入展覽策劃︑藝術家研究與藝術現場觀察︒2020 年起移居巴黎後,負責 Paris–Taipei Express 藝術課程策劃與講授,專注於以研究者視角與第一線的藝術現場經驗,帶領讀著/學員理解當代藝術的創作理念︑藝術史/文化背景與觀看方式︒郭中荃/Paris-Taipei Express 迄今已組織並開設超過60+場線上與現場(巴黎/台灣)講座與課程︒曾於巴黎 EAC 法國藝術文化管理學院(2024)︑IESA 巴黎高等文化藝術管理學院(2024–2026)︑OneArt Taipei 藝術博覽會(2024–2025),以及陸府生活美學基金會︑同學社等機構擔任藝術講師︒
Foll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