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真正想深入介紹的是 Ali Cherri 在 mac 的個展。mac 是 2023 年才開幕的當代美術館，我記得開幕時讀過不少報導，所以很高興有機會去。

展出約八十件作品或說物件，包含碑刻、雕塑、繪畫、考古物件、攝影與錄像。其中一部分是這座美術館與附近博物館的藏品，Cherri 選出這些物件，再與自己的作品組合排列。他一貫的做法是去尋找破碎的、被判定為沒那麼名貴的古文物，然後重新組合，讓人再度看見這些東西的存在。

這觸及一個很深的議題，也就是博物館的角色。博物館透過展出形塑大眾對歷史與文化的理解，可是值得被展出的選件通常要好看、完整、保存良好。那些不夠漂亮、不夠完整、卻同樣有價值的物件，就被排除在公共視野之外。結果是，觀眾接收到的歷史敘事往往是片面而理想化的，忽略了破碎物件所能訴說的複雜故事。

有一個系列把他對碎片的思考展現得最清楚。這是他在杜林一間埃及博物館做的項目，那裡是開羅以外世界第二大的埃及文物收藏。他為館內七件殘缺的文物（三具棺槨與四件木雕或石雕）做了七件青銅雕塑，搭配七張攝影作品。

他為這些文物打造的是眼睛。

這些雕像的眼睛都部分或完全不見了，因為過去常用寶石或重金屬鑲嵌，長時間下來被盜墓者挖走。這種缺失引起了 Cherri 的注意，於是他重新想像並補回這些被挖掉的雙眼，讓它們重新獲得看見的可能，甚至，如果它們願意，終於可以回望前來觀賞它們的觀眾。

這個行為很接近埃及的「張口儀式」，結合動作與咒語，讓物件被啟動、被注入生命，成為容納靈魂的載體。Cherri 和古代埃及人一樣，把這些物件視為具有思考、情感、感知與需求的生命體。所以最後，這些殘破的文物全都選擇了閉眼不看。他賦予它們睜眼或閉眼的自由，這是過去從來不曾被想像過的，物件也能有選擇的意志。

展覽開頭引了一位詩人的句子：當靈魂死去時，它們回歸歷史；當雕像死去時，它們回歸藝術。但歷史吞噬一切。一件物品死去，是因為曾落在它上面的那道活著的目光消失了。

Cherri 自己則說，儀式的作用是將物件復生，賦予它們力量。人形文物不再只是死去的物體，而是有著行動、保護或詛咒的力量。在古代，摘除雙眼也是一種解除物件魔力的舉措，因此今日為它們恢復凝視，正是讓它們再次擁有生命力的方式。

他很像一個魔法師。或者他和我們不同的地方只在於，他認真傾聽那些快要消散的聲音。

最後是一個彩蛋。離開美術館之後我們決定走路回市區，大概一個多小時，當作運動。走到一半 Eric 忽然說，你看那個建築好奇怪。我尖叫，他被嚇到（他常常被我嚇到）。那是柯比意的馬賽公寓。傳奇就這樣在路上撞見，我拉著他衝去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