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與身體:Agnès Thurnauer
這是一個完全出乎我意料、也讓我感動的展覽,關於女性的存在與表達。
藝術家是 Agnès Thurnauer,地點在 Musée Cognacq-Jay。展覽不大,在巴黎的朋友如果在瑪黑逛,可以去看看。這座美術館本身的收藏是十八世紀的作品,他們邀請當代藝術創作者來與館藏對話,這一檔的主線是「書寫」。
Thurnauer 長期關注文字、語言,以及女性在藝術歷史和社會中的角色。所以當她被邀請來這個以十八世紀為主要收藏的美術館時,她有點煩惱,因為她最初的感受是這是一個她並不熟悉的世紀,或者說,她對它抱持很多先入為主的印象,尤其來自某些畫家呈現女性身體的方式,例如布雪。
她的作品《夢遊者》和布雪最知名的那張《奧達麗斯克》並置在一起。
不得不說布雪的技法無懈可擊,尤其是那位女性的眼角眉梢。展覽畫冊裡有一段藝評寫得很精彩,我翻譯給大家看:布料被鋪展成一條天鵝絨的河流,層層波紋奔湧、沉陷,再翻起,跨越屏風的堡壘,最後淹沒進由枕頭與凌亂床單堆成、像浪沫般翻動的堆裡;那閃耀的波光與棉被鼓起的摺痕互相匯集成回流,從深藍逐漸褪至襯衫的白、肩膀的象牙色、腿部乳白的肌膚;一位年輕女子俯臥著,把倒撩的衣物與暴露的姿態毫不遮掩地呈現眼前;而畫作的中心,是她的臀部,微微泛粉,彷彿預示著一記掌擊留下的灼痕。臀部,就是此畫的主題。
這件作品創作於 1745 年,由某位顧客委託,這位顧客本人是個帶有 SM 喜好、迷戀打屁股的收藏家。畫中美女挑逗性的微笑與精心安排的凌亂床鋪,營造出充滿感官魅惑的場景。這張畫當然不是要擺在公共空間,而是為了少數特權階級所做的。也正因如此,它更加直白而毫無掩飾地反映了當時的男性如何看待女性的身體。
那麼,作為一位女性,同時也是一位繪畫女性裸體的畫家,Thurnauer 怎麼處理這位裸女的臀部。
她的作畫方式是,先在畫布上寫滿文字,再把人體填入文字的縫隙之間。
這張作品中最先出現的是我們作為觀眾「觀看的困難」。觀看這個行為因此變得不穩定,我們不再是安坐在沙發上翹著腳爽看,而是開始有點緊張:我現在到底是在看字,還是在看身體。
這件作品立即讓我意識到語言這種結構的特質。
正如艾蓮娜.西蘇在〈美杜莎之笑〉裡談的陰性書寫所說,語言本身是父權的結構,它是為男性身體與男性經驗所設計的體系。因此女性在使用語言時,永遠不在家。
這種不在家的痛苦、挫敗與羞愧,我有非常深刻的體會。
從我的文章或課程可以看出來,我能夠習慣、自在而流暢地用語言表達自我。然而這一切在我來到法國之後完全失效了。法文不是我的語言。當我支支吾吾用法文想要表達最簡單的意圖,當我要克服自己的恐懼向人開口請求,當我看見對方因為聽不懂而露出不耐煩、嫌棄甚至厭惡的神情,那種極端的痛苦、挫敗與羞愧,就像是一個人全身心被豐富的感受和情緒充滿,卻無法找到適當的措辭向外界傳達。
我想說的是,我們既存的語言是一種充滿限制的結構,就像父權的框架。
西蘇所謂的陰性書寫並非單純指女性的書寫,而是一種讓身體滲入語言的書寫方式。任何人都應該去寫自己,你的身體必須被傾聽,讓身體的表達去撕裂這種語言的邊界。父權語言往往是線性的、邏輯式的,並以控制為目標,其中一方可以精準地把某個訊息傳遞給另一方。相反地,陰性書寫強調流動、多重、跳躍、不穩定、聯想和創造。
因此在 Thurnauer 的畫作裡,裸體和受支配毫無關係。我們看見的是身體與語言如何相互滲透:語言限制著身體的輪廓,身體卻又反過來包圍了語言的框架,兩者彼此重組、互相重新定義。語言在這裡不再只是用來描述身體的工具,而是與身體共同工作、互相創造的伙伴。這種共創的過程,恰恰體現了陰性書寫的本質。
她有一整個系列都在思考這件事:繪畫中的女性形象如何變得破碎,又重新組合;一個長久以來被觀看的對象,怎麼在畫面中重新建構自己的主體。
然後她把對語言剛性的思考變成了另一件作品,叫做《母體》。如果說字母本身就是語言的指令,那麼組成字母旁邊的負空間,就是在語意之間、在指令的空隙中、在不受支配的地方,意義存在的場。
我看見一張照片,小女孩在這些雕塑之間玩耍,覺得很感動。因為被制定、擁有、定義的語言是一種權力,來自某種主導的性別、主導的文化、主導的意識形態。我們需要把這種權力結構打開,這樣我們的下一代才不會持續被壓迫和控制。
另一個系列關於女性身體的「表演」。Thurnauer 畫了一些女性向前彎身,正把毛衣從頭上拉過去,腿上穿著紫色絲襪,胸部裸露下垂,小腹鬆垮。這是一具運動中的身體,也是正在解放自己的身體。它部分超出畫面,被切割,卻也佔據了整個畫面空間。這個姿勢越看越令我著迷,它既尋常又讓人驚訝,彷彿在脫衣動作的途中被定格。這些來自日常生活的不做作姿態,讓身體經驗成為全然自覺、全然專注的存在時刻。
這些作品和另一張館藏對照。那是拉封丹寓言裡《提牛奶罐的擠奶女工》的故事,提著牛奶罐結果失足灑了牛奶。失足、跌倒的畫面在十八世紀大量出現,原因是裡面藏了色情的聯想。
最後一間我當時看了實在很激動。
十八世紀,來自上層階級的女性逐漸獲得接受教育的機會。只要有一點滋養,就像有光和水植物就能成長,女性也可以非常優秀。這些畫像中,我們看見那個時代裡的她們在閱讀、繪畫、書寫、作曲或從事科學研究。
夏特雷侯爵夫人是著名的物理學家與數學家,也是第一位將牛頓《原理》完整翻譯成法文的人。天文學家勒波特夫人與 Jérôme Lalande 合作進行重要的天文計算,1761 年計算金星凌日。其他人我沒有一一查詢,但她們有的是翻譯家,有的是詩人,有的是數學家。
在這些肖像之間,Thurnauer 的作品寫下了 sentence、translation、poem、alphabet。
其中一位是 Germaine de Staël,1766 到 1817 年,著有《論文學與其與社會制度的關係》,是極具影響力的思想家,她的思想甚至影響了反對黑奴販運與奴隸制度的革命。關於女性的處境,她寫過這樣一段:她們時而是全部,時而又什麼都不是;她們的命運在某些方面類似於皇帝麾下被解放的奴隸;若她們獲得權力,人們便提醒她們生為奴隸;若她們仍是奴隸,她們的命運便持續受到壓迫。
最後這個系列叫〈書板〉,明顯是從《母體》系列的結構發展出來的,藝術家把書寫、圖像與語言三者凝縮在同一形式之中。這個名字讓人想到美索不達米亞的泥板,那是人類文明很早期的符記,蘆葦筆在泥版上刻劃,起初用以記錄商業帳目,在這之中逐漸孕育出敘事、故事與神話。
重新發現這些女人,就很像是從書板上找到一些啟發人的故事和神話。
最後補一句。我不喜歡稱自己為女性主義者,因為並不是只有女性受到壓迫,任何人都可能受到任何形式的壓迫。我相信藝術是讓我們去討論和思考所有種類、方面、層次、類型的壓迫的最好方法。

Viki Kuo 郭中荃
來自桃園︒自 2007 年起,先後於台北︑北京與上海的當代藝術畫廊與美術館工作,投入展覽策劃︑藝術家研究與藝術現場觀察︒2020 年起移居巴黎後,負責 Paris–Taipei Express 藝術課程策劃與講授,專注於以研究者視角與第一線的藝術現場經驗,帶領讀著/學員理解當代藝術的創作理念︑藝術史/文化背景與觀看方式︒郭中荃/Paris-Taipei Express 迄今已組織並開設超過60+場線上與現場(巴黎/台灣)講座與課程︒曾於巴黎 EAC 法國藝術文化管理學院(2024)︑IESA 巴黎高等文化藝術管理學院(2024–2026)︑OneArt Taipei 藝術博覽會(2024–2025),以及陸府生活美學基金會︑同學社等機構擔任藝術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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