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獵與自然博物館(下)
上次結束在獨角獸間,今天從我最喜歡的狗狗間開始。
在西方文化中,狗長期象徵忠誠、守護與陪伴,但真正的轉折發生在十七到十八世紀。在那之前,人們認為動物只是沒有感覺的機械,痛苦與情感只屬於人類。
太陽王路易十四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真漢子,他不但養獵犬,還幫愛犬取名字,甚至命人畫狗狗肖像掛在他其中一座城堡裡。好狗命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十八世紀的貴族獵犬不打獵時,住的是路易十六風格的狗窩,非常貴氣。結構通常由柳條或木材製成,表面包裹著精緻的織物,有些甚至出自大師級的織毯工匠,內部還配有超軟的天鵝絨枕頭。
這裡可以認識一位藝術家 François Desportes,真正的畫狗大師,也就是路易十四欽點幫愛犬畫肖像的御用畫家。他在國王出去打獵時會陪伴在旁,用隨身攜帶的畫板在森林現場快速勾勒獵犬與獵物的姿態。另一位畫動物的大師是 Jean-Baptiste Oudry,充滿巴洛克式的張力,他那張貓打架的作品我當場看的時候覺得很有趣味,有動感也很傳神。
傑夫.昆斯的狗也在這裡,由亮晶晶的白色琺瑯製成,是一個花瓶。這隻狗讓我想到工業化大量生產的動物陶器,昆斯媚俗的美學被認為是低俗品味的代表。而且這個小狗造型可以一魚多吃,我們去畢爾包的時候就看到它被做成一個大花壇雕塑。論撈錢能力,大概很少人能贏過昆斯。
另一位藝術家 Skall Sarira 認為藝術創作是一種萬物有靈的實踐,所以她做出了一隻薩滿狗。據說創作時她會對著作品下咒或吹氣,因為她相信真正的藝術是在跟動物的靈魂對話。
接著是鳥類間,兼具科學的資料考察與神話的象徵。
在許多不同的文化中,鳥因為能飛,被看做可以接近神、靈魂,或意味著某種預兆,牠們是跨越不同世界的使者。古埃及的朱鷺與智慧之神托特相連結,象徵書寫、知識與秩序。古希臘與羅馬則透過鳥類的飛行方向與鳴叫來解讀神的意志,所以他們也用鳥來占卜,跟台灣一樣。到了中世紀,鳥慢慢變成文學和民間故事裡的寓言與象徵,鷹代表權力,鴿子象徵聖靈,貓頭鷹等於女巫。
這一間有畫鳥大師 Pieter Boel 的作品,他為了幫皇家製作掛毯,對鳥類有精細甚至恐怖的研究。十七世紀沒有攝影,要把動物畫得生動,最好的機會就是趁熱。趁什麼熱?趁屍體還熱。如果凡爾賽動物園裡的珍禽異獸養掛了,大象、駱駝或罕見的夜鷺,Boel 就會趕快衝過去。他發展出一種近乎解剖學的精準度,會在屍體僵硬之前快速捕捉皮毛的質感和肌肉的結構。博物館裡收藏了許多他這樣的手稿。
當代作品的部分,一件是 Rebecca Horn 的機器羽翼。這件動力雕塑由小型馬達驅動,每根羽毛都連接在一個模擬雙翼展開的機械結構上,柔軟的黑色羽毛如同飛行中的鳥兒般拍動,讓人有一種面對有機體的既視感。我認為她是用羽毛和機械的對比,製造出一種好像帶有靈魂的皮諾丘或科學怪人那樣的奇怪生物。
另一位藝術家 Vincent Dubourg 被稱為狼孩,他常常在荒野和森林中遊蕩,展出的那輛車子殘骸就是他遊蕩時找到的。樹枝已經從汽車的板金和窗戶中穿破而出,甚至有鳥類在裡面築巢。車子作為人工物的垃圾,表達了人類工業對自然森林的污染和侵擾,然而這輛汽車最後又以另一種方式被植被與動物佔領,大自然似乎正在重新奪回主權。
還有一件是 Lionel Sabatté 的作品,他也是本屆杜象獎的提名者,就是用腳皮做雕塑的那一位。在這件作品中,他用在博物館四周蒐集的灰塵、毛髮、頭髮塑出鳥類,把輕盈的生命交給最脆弱的材料。杜象獎對他的創作說明寫得很好:灰塵與死皮正是演化狀態的具體形態,它們來自生命本身,已被身體拋棄,不再屬於任何一個個體,卻依然攜帶著時間、記憶與基因的痕跡,顯示生命如何在被丟棄之後持續轉化、混合、存在;也正因如此,他的作品質疑了我們習以為常的審美分類,高貴與低賤、永恆與腐朽、美與噁心,這些界線本身是否只是人為建構。
館裡還有一隻站起來的北極熊。北極熊現在很瀕危,我想也不太可能再做成標本了,這個標本來自 1970 年代。
接下來是這個博物館裡最讓人驚異、最不安、也最嘆為觀止的一間:戰利品廳。
我不知道大家看到這些照片的感覺是什麼,但我每次參觀時,被這些死掉的、美麗的頭環繞,都同時有難受、恐懼、興奮、驚訝混雜在一起的強烈感覺。同一廳裡有當代藝術家 Christian Gonzenbach 的展出作品,還有十九與二十世紀的狩獵武器庫,其中部分曾屬於兩位拿破崙。
從動物主題間再往下走,就來到人類生活廳。這兩間大廳裡可以看見狩獵繪畫在路易十四、十五期間蔚為風尚。狩獵同時變成一種階級的休閒活動,甚至演變成伴隨著號角齊鳴、以及華麗獵隊的盛大表演。於是狩獵繪畫就有了一大堆題材:狩獵午宴、動物搏鬥、獵物靜物、獵人肖像。這些作品表現了當時對優雅與精緻的審美標準,不會太過暴力或誇張。值得注意的是,博物館在這裡從更注重動物、也就是自然的視角,轉移到了文化和歷史的視角。
說到文化視角,角落裡的一櫃瓷器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研究之後發現實在好笑。那些都是野豬頭造型湯盅,裡面可以裝濃湯或燉菜,上面再蓋起來,完整組合成一顆豬頭。
這是幹嘛用的?原來在古早,如果打到一隻野豬,會為了炫耀英勇把整隻豬帶著頭直接煮熟攤在大桌中央,然後大家圍著一整頭豬一邊挖肉一邊吃吃喝喝。畫面實在太血腥粗獷。到了十八世紀,因為要開始優雅了,所以不把整隻豬弄到桌上,而是把肉切碎做成燉菜或肉派。但問題是,現在餐盤裡只有碎肉,就看不出來原本是什麼動物了,所以他們發明了動物造型湯盅。既然沒有真的野豬頭,那弄一顆假的在桌上意思意思,也算是誠意有到。
雖然當時法國和德國的陶瓷很不錯,但瓷器最強的比不過中國,所以這些歐洲列強透過東印度公司,找遠東的工匠代工做餐桌高級瓷器。但問題是,中國工匠哪看過歐洲野豬。他們左思右想,大概也就跟這邊的猛獸差不多吧,所以就用一種中國龍或中式獅子的眼神和神韻,寫意地做出野豬頭湯盅。難怪我當場看那些瓷器的時候還在想,這些怎麼這麼幽默,做得還真當代。
最後我想用一位我們很喜歡的畫家來收尾:夏丹。
他是西方藝術史上最受尊崇的靜物畫與風俗畫家,跟剛剛那些巴洛克式的、雍容華貴的動物繪畫大師完全不同。夏丹不畫狩獵搏鬥,他專注於廚房的一角、平凡的器皿,以及靜止的獵物。他的靜物充滿一種安寧的時間,讓平凡的水果和一杯水都能有像宗教畫一樣的莊嚴。
他畫了不少打獵後死掉的野兔,常常靜靜地倒在台面上。他捕捉的這個場景帶有永恆意味,那不是死亡的痛苦瞬間,而是死亡的安寧。這讓我們對這些獵物產生謙卑的同理心,跟看米勒《晚禱》和《拾穗者》的心情非常接近。

Viki Kuo 郭中荃
來自桃園︒自 2007 年起,先後於台北︑北京與上海的當代藝術畫廊與美術館工作,投入展覽策劃︑藝術家研究與藝術現場觀察︒2020 年起移居巴黎後,負責 Paris–Taipei Express 藝術課程策劃與講授,專注於以研究者視角與第一線的藝術現場經驗,帶領讀著/學員理解當代藝術的創作理念︑藝術史/文化背景與觀看方式︒郭中荃/Paris-Taipei Express 迄今已組織並開設超過60+場線上與現場(巴黎/台灣)講座與課程︒曾於巴黎 EAC 法國藝術文化管理學院(2024)︑IESA 巴黎高等文化藝術管理學院(2024–2026)︑OneArt Taipei 藝術博覽會(2024–2025),以及陸府生活美學基金會︑同學社等機構擔任藝術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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